溺水者
老鬼的地下室比白天更暗。
所有的灯都关了,只有工作台上的一盏台灯亮着,橘黄色的光在水泥墙壁上投下一圈模糊的晕。空气里弥漫着焊锡和劣质烟草混合的气味,比平时更浓。
陆沉坐在一把改装过的牙科椅上,头靠在椅背的凹槽里。椅子的扶手上有两根皮质束带,老鬼没有绑他,但它们就放在那里,像一种无声的提醒。
「最后一次确认。」老鬼站在工作台后面,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银色圆盘。圆盘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触点,中央嵌着一颗蓝色的指示灯,正一明一暗地闪烁着。「你要我从你脑中提取那段濒死体验记忆,转交给苏晚。」
「对。」
「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」老鬼的声音不像平时那样油滑,每个字都压得很实,「那段记忆不是你的。它被融合在你的潜意识深处,和你的神经突触纠缠在一起。我要把它剥离出来,就像从一团打了结的渔网里抽出一根线——扯断了,整张网都可能散架。」
「你说过你有把握。」
「我说过我有七成把握。」老鬼纠正他,「剩下三成,你可能变成植物人,也可能当场脑死亡。」
陆沉看着他。
「还有一成呢?」
老鬼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盯着他看了几秒钟。
「还有一成,什么都发生不了。那段记忆可能已经不在了——被你的大脑自动清除了,或者从来就没有被成功植入。」
「那就动手。」
老鬼没有立刻动。他把烟掐灭在桌角,走过来,把银色圆盘贴在陆沉的太阳穴上。金属的触感冰凉,像一块冬天的铁。
「我要给你注射微量神经抑制剂。」老鬼拿起一支细长的注射器,针尖在灯光下闪了一下,「这会让你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。过程中你可能会看到一些画面,听到一些声音。不管看到什么,不要挣扎,不要试图抓住它们。你越挣扎,风险越大。」
陆沉点了点头。
针头刺入颈侧的皮肤时,他几乎感觉不到疼痛。一种温热的液体沿着血管扩散开来,像有人在他的身体里倒了一杯温水。视野开始变得模糊,天花板上的灯变成了一团橘色的光斑,然后光斑也在消融。
老鬼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像隔着一层水。
「我开始了。」
——
他沉入了一片黑暗。
不是普通的黑暗,是有重量的黑暗。像沉入深海,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,耳膜嗡嗡作响。他试图呼吸,但吸进来的不是空气,是一种冰冷的、粘稠的液体。
然后画面来了。
不是他自己的记忆。他分得清。
自己的记忆是暖色调的,带着模糊的边缘和主观的滤镜。而这段记忆是冷色调的,清晰得像一部高清纪录片,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——但不属于他。
他看到了一双手。
一双戴着乳胶手套的手,正在操作一台他从未见过的设备。设备的主机是一个半透明的圆柱体,里面充满了淡蓝色的液体,液体中悬浮着无数微小的光点,像萤火虫被困在一个玻璃瓶里。
手套的指尖在触控屏上滑动,调出一组数据。数据在屏幕上飞速滚动,他看不清具体内容,但能感觉到操作者的情绪——紧张,压抑的紧张,像一根被拧到极限的弹簧。
视角突然切换。
他不再是旁观者,他变成了那个操作者。
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。手指在发抖,但必须保持稳定。屏幕上的进度条在缓慢推进——78%……81%……85%……
旁边有人说话。声音低沉,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温和。
「心率偏高。放松。」
他——或者说这段记忆的主人——没有回答。手指继续在屏幕上操作,但呼吸变得更加急促。
进度条跳到92%的时候,警报响了。
刺耳的蜂鸣声从设备内部传来,淡蓝色的液体开始剧烈翻涌,光点像受惊的鱼群一样四散。屏幕上的数据变成了刺眼的红色。
「停止。」那个低沉的声音说,语气依然温和,但多了一层不容置疑的硬度,「立刻停止。」
但操作者没有停。
进度条跳到了95%。
然后一切都碎了。
——
陆沉猛地睁开眼睛。
他的后背全是冷汗,衬衫贴在皮肤上,像一层湿透的纸。心脏还在狂跳,像要从胸腔里挣脱出来。他大口喘着气,花了好几秒钟才意识到自己还在老鬼的地下室里,还坐在那把牙科椅上。
台灯的橘黄色光落在他的脸上。
老鬼站在工作台后面,手里拿着那个银色圆盘。圆盘中央的蓝色指示灯已经灭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圈微弱的绿色光芒。
「成功了?」陆沉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。
老鬼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圆盘放在桌上,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,点上,深吸了一口。烟雾在灯光下缓缓上升,扭曲成各种形状。
「成功了。」他终于说,但语气里没有轻松,「记忆完整提取,没有损伤你的神经突触。运气不错。」
陆沉试图坐起来,但一阵眩晕让他又倒了回去。后脑勺像被人用锤子敲了一下,钝痛从深处向外扩散。
「别动。」老鬼走过来,按住他的肩膀,「神经抑制剂还没完全代谢。你再躺十分钟。」
陆沉没有挣扎。他躺在椅子上,盯着天花板。刚才那段记忆的画面还在脑海里翻涌——半透明的圆柱体,淡蓝色的液体,95%的进度条,刺耳的警报声。
「那段记忆里的人是谁?」他问。
老鬼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「你看到了什么?」
「一个人在操作设备。进度到95%的时候出了问题。」陆沉闭上眼睛,试图抓住更多细节,「有个人在旁边说话,让他停下来,但他没停。」
老鬼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陆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「操作设备的那个人,」老鬼的声音变得很低,像是在自言自语,「是沈望舒。」
陆沉猛地睁开眼。
「什么?」
「那段濒死体验记忆,不是别人的。」老鬼掐灭了烟,目光复杂地看着他,「是沈望舒的。那是他临死前的记忆。」
地下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水管里水流的声音。
陆沉的脑子在飞速运转。沈望舒的濒死记忆。被方觉植入他的大脑。作为融合稳定性的测试。
三年前,沈望舒死在一台设备前。进度条停在95%。旁边有人让他停下来,但他没有。
「旁边说话的那个人——」
「方觉。」老鬼替他说完了这句话。
陆沉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沈望舒死的时候,方觉在场。他眼睁睁看着沈望舒死去,甚至让他停下来。但他没有动手阻止——或者说,他阻止的方式只是说了一句「停止」。
然后沈望舒死了。方觉提取了他的全部记忆。而那段濒死的记忆,被当作测试材料,塞进了一个前刑警的脑子里。
「老鬼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之前说,三年前的手术方案是方觉设计的。」陆沉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「他设计这个方案,是不是就是为了把沈望舒的记忆植入我的大脑?」
老鬼没有回答。
但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。
——
陆沉不知道自己在椅子上躺了多久。
当他终于能站起来的时候,老鬼已经把银色圆盘装进了一个防磁盒子里。盒子很小,可以揣进口袋。
「苏晚什么时候来拿?」
「她说三天之内。」陆沉接过盒子,入手冰凉,「但我需要先告诉她这里面到底是什么。」
「你确定?」老鬼看着他,「她要的是濒死体验记忆,你给她她父亲的死亡记录。你觉得她会是什么反应?」
「不知道。」陆沉把盒子揣进口袋,「但她有权知道。」
老鬼盯着他看了几秒钟,然后摇了摇头。
「你这人啊。」他嘟囔了一句,转身走向工作台,「三年前也是这副德行。明明什么都不知道,偏偏要往最危险的地方钻。」
陆沉走到地下室的门口,停下了脚步。
「老鬼。」
「又怎么了?」
「方觉为什么要用沈望舒的记忆来测试融合稳定性?」他回过头,「他完全可以找其他人的濒死记忆。为什么偏偏是沈望舒的?」
老鬼的手停在一个零件上方,悬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,那些褶子像刀刻的一样。
「因为沈望舒的记忆是独一无二的。」他终于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沉,「他的脑波频率、神经突触的排列方式、记忆编码的模式——都是方觉见过的最完美的样本。用他的记忆做测试,得到的数据最准确。」
他放下手里的零件,转过身。
「但还有一个原因。」
「什么?」
老鬼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陆沉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悲伤,比悲伤更深;不是愤怒,比愤怒更冷。
「方觉舍不得扔掉沈望舒的记忆。」他点点头。「哪怕是一段濒死的、痛苦的、充满恐惧的记忆。对他来说,那是沈望舒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点痕迹。他舍不得。」
地下室里的灯闪了一下。
陆沉站在门口,口袋里揣着那个冰凉的盒子,里面装着一个死人最后的记忆。他突然觉得,自己正在触碰的不是一个秘密,而是一个黑洞——一个吞噬了所有人、所有记忆、所有谎言的黑洞。
而他正站在黑洞的边缘。
老鬼重新拿起零件,低下头,不再看他。
「走吧。」他点点头。「别让苏晚等太久。还有——」
他停顿了一下。
「别相信你看到的任何东西。包括记忆。」
陆沉推开地下室的门,走进五月的夜风里。
口袋里的盒子硌着他的大腿,像一个沉默的警告。他不知道苏晚看到父亲死亡记忆的那一刻会是什么表情。他不知道方觉把这段记忆植入他大脑的真正目的是什么。他甚至不知道,刚才在半梦半醒之间看到的那些画面,到底是沈望舒的真实记忆,还是有人精心编排的谎言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。
那个在设备前不肯停下的人,那个在95%的进度条上赌上一切的人——他选择继续,而不是放弃。
就像现在的陆沉。
他把手伸进口袋,握住了那个冰凉的盒子。
手指触到金属表面的瞬间,右手手背上的那串数字纹身隐隐发痒,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蠕动。
他没有低头去看。
他不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