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噪音
银色盒子放在折叠桌上,像一枚哑弹。
陆沉坐在老鬼地下室的旧沙发上,盯着它。台灯的光在金属表面折出一道冷白的弧线。他的右手搁在膝盖上,拇指贴着手背那串数字,没有摩挲,只是贴着。像按住一个随时可能弹开的开关。
沈望舒的濒死体验。完整的。从心脏骤停到脑电波归零,大约四分十二秒。
但苏晚要的不是买卖。她要的是她父亲最后的时刻。
陆沉不确定自己该不该把盒子交出去。濒死体验不是电影,不能暂停,不能快进。它会像水一样灌进你的每一个感官通道,让你在四分十二秒里真真切切地死一次。
「想什么呢?」
老鬼从走廊里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泡面,热气模糊了他的脸。
「没想什么。」
「骗鬼呢。」老鬼在折叠桌对面坐下,「你从昨晚回来就这个德行,盯着那个盒子看,跟看情书似的。」
陆沉没接话。
「今晚跟我出去一趟。」老鬼放下筷子,「市场。有个买家点名要收恐惧类记忆,出价不错。你跟着我,搭把手。」
「搭什么手?」
老鬼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形设备,金属外壳,顶端有微型接口。「记忆真伪检测笔。对着存储器扫一下,绿色是真的,红色是假的。」
陆沉接过检测笔。很轻,握在手里像一支钢笔。
「我不确定我分得清。」
「不需要你分得清。笔分得清就行。」老鬼站起来,「你只需要做两件事:别说话,别让任何人碰你的后脑。」
陆沉的拇指在手背上停了一瞬。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今晚去的人比上次杂。有大买家入场,带的人不全是做生意的。」
——
城西旧货市场。第二次来。
安检员换了人,一个戴鸭舌帽的女人,帽檐压得很低。扫描仪比上次大一圈,从额头滑到后脑,停顿两秒,又扫了一遍。
「正常。进去吧。」
仓库里人明显多了,至少比上次多三分之一。过道里几乎要侧身通过,空气浑浊,汗味、烟味和消毒水搅在一起。
老鬼带他走到自己的隔间。布帘掀开的瞬间,陆沉注意到里面多了两样东西:一把带锁的铁皮柜,和一张折叠行军床。
「坐。」
陆沉坐下。弹簧硌着尾椎骨。
老鬼把银色盒子锁进铁皮柜,又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三个火柴盒大小的存储器,排放在桌上。外壳颜色不同——黑色、深红色、灰白色。
「今晚的货。黑色一级恐惧,深红色创伤后应激,灰白色——」他停了一下,「濒死体验。」
陆沉的目光在灰白色上停了一瞬。
「不是沈望舒那个。」老鬼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,「车祸,心脏停跳九十秒。质量一般,但有人专门收这个。」
「谁?」
老鬼点了一根烟,没回答。
——
第一个买家在九点十分出现。中年男人,深蓝色冲锋衣,N95口罩,进门直接掏出存储器放在桌上。
「换。」
老鬼插进检测笔。绿色区间。
「高空坠落恐惧。十四楼,三秒自由落体。纯度92%。」
老鬼把黑色存储器推过去。「一级恐惧,车祸目击,纯度95%。差价补你。」
三十秒内完成交易。中年男人收好存储器,起身离开。
陆沉坐在行军床上,一言不发。这种交易方式让他想起三年前接触过的毒品交易——同样的简短,同样的沉默。区别在于,毒品摧毁身体,而记忆交易交换的是别人的神经信号。
他不确定后者摧毁什么。
——
第二个买家在九点四十分出现。
两个人。前面那个是上次安检的黑衣男人。后面跟着一个年轻人,二十五六岁,灰色大衣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面容白净,五官精致得近乎不真实。
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。
灰色瞳孔,比正常人小一圈,像两个微型黑洞。目光扫过隔间的瞬间,陆沉感到后颈一阵发凉——不是恐惧,是某种更原始的警觉,像猎物被掠食者锁定。
「老鬼。」年轻人开口,声音不高,每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「好久不见。」
「白先生。」老鬼的语气变了,切换成一种带着距离感的客气,「什么风把您吹来了?」
白先生没有回答。他的目光从老鬼身上移开,落在陆沉身上,停了两秒。
「新人?」
「我侄子。刚入行。」
「嗯。」白先生在桌对面坐下。身后的黑衣男人站在布帘旁,双手交叉在胸前,像一尊石像。
「听说你手里有一段濒死体验记忆。」
老鬼的烟顿了一下。
「消息挺灵通。」
「我要了。」
「那段已经有人预定了。」
「多少钱?翻倍。」
老鬼摇头。「不是钱的问题。」
白先生微微一笑,笑容没有到达眼睛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——两短一长,像某种信号。
「老鬼,你知道我的规矩。我开口要的东西,没有拿不到的。」他没有说完。不需要说完。
老鬼沉默了大约五秒。烟灰掉在桌上,他没有去掸。
「那段货不在。已经出手了。」
「出手给谁?」
「这我不能说。」老鬼掐灭烟头,「卖家和买家之间的信息是保密的,白先生您是行家。」
白先生盯着他看了几秒。然后站起来,大衣上没有一丝褶皱。转身走向布帘,掀帘之前停了一下,侧过头。
目光再次落在陆沉身上。
「让你侄子少来这里。」
布帘落下。
——
隔间里安静了两分钟。
「那个人是谁?」陆沉问。
老鬼从铁皮柜里拿出一瓶水,喝了一口,才开口。
「白先生。本名不详。白噪音在这个市场的代理人。」
「白噪音的人。」
「对。」老鬼把水瓶放下,「他们最近在大量收购恐惧记忆和濒死体验记忆。不是零星地买,是系统性地收。质量过关,价格随便开。」
「收购这些做什么?」
老鬼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读不懂的东西——不是警告,更像是疲惫的确认。
「你真想知道?」
「你说了让我来见识的。」
老鬼叹了口气。掏出烟盒,空的,捏成一团扔在地上。
「有一种技术,叫记忆叠加。」他压低声音,「把多段同类型记忆叠加在一起,制造极端的情绪状态。恐惧叠加恐惧,濒死叠加濒死——理论上,可以让人在完全清醒时体验接近死亡的恐惧。」
「为什么有人需要这种东西?」
「训练。」老鬼吐出两个字,「或者审讯。」
陆沉没有说话。苏晚说过:白噪音。不要相信你的记忆。如果有人能用记忆叠加制造极端恐惧,那反过来——是不是也能用类似的技术篡改记忆?植入虚假的恐惧,覆盖真实的记忆,让一个人在不知不觉中变成另一个人?
后脑勺又开始隐隐作痛。
「老鬼。」
「嗯?」
「三年前方觉对我做的那个手术——用的是记忆叠加吗?」
老鬼的动作僵了一瞬。
「不是。」他靠在铁皮柜上,「方觉用的技术比叠加高级得多。叠加只是把记忆堆在一起,他做的是融合——把一个人的记忆完整嵌入另一个人的神经网络,让两套记忆共享同一组神经突触。」
「沈望舒的记忆。」
「不只是沈望舒的。」老鬼的目光移向别处,「你脑子里至少有三套记忆。你自己的,沈望舒的,还有——」
他没说下去。
「还有谁的?」
「我说了,别深究。」老鬼的声音突然变硬,「小子,我带你来是让你了解市场,不是让你挖自己的脑子。你知道得越多,回流越快。你还有多少时间?」
陆沉没有回答。三个月。也许更少。
「有些东西,想起来了不一定是好事。」老鬼走到他面前,声音放低了半度,「你三年前让我做那个手术的时候,说过一句话——'如果我想不起来,就别让我想起来。'」
陆沉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「我说的?」
「你说的。」老鬼转身走向布帘,「你自己当初都不想知道,我现在也不会告诉你。」
他掀开布帘走了出去。仓库的嘈杂声涌进来,又随布帘落下被隔绝。
——
陆沉独自坐了一会儿。
行军床的弹簧硌着脊椎,铁皮柜里锁着沈望舒的死亡。他拿起检测笔,对着灰白色存储器扫了一下。绿色区间,纯度78%。一个陌生人从十四层楼坠落又被拉住的九十秒。有人会买下它,然后——叠加、加工、制成某种武器。
他放下检测笔,走到隔间门口,掀开布帘一条缝。
过道里人来人往。对面隔间,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正和买家交谈。
他的目光越过人群,向仓库深处看去。
最远的角落里,白先生站在一面墙壁前面。他没有和任何人交谈,只是站在那里,灰色的眼睛注视着墙壁上的某个东西。
墙壁上什么都没有。只有裸露的砖墙和几根生锈的水管。
但白先生看得非常专注。像在读一行只有他能看到的文字。
陆沉放下布帘。
他回到行军床上坐下,右手搁在膝盖上。拇指贴着手背的数字,这次他摩挲了一下。蓝色的线条在指腹下面微微凸起,触感像盲文。
07-22-15。
他不确定这串数字消失之后会发生什么。也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说过那句'别让我想起来'。
但有一件事他确定。
白先生认识他。不是作为老鬼的侄子。那个灰色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,没有陌生人的打量,没有审视新人的好奇。
是辨认。
像在确认一件寄存了很久的物品是否还在原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