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先生离开后，仓库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半。

老鬼坐在折叠桌后面，盯着那三个存储器看了很久。烟抽了一根又一根，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小山。陆沉坐在行军床上，没有说话。

「他是什么人？」陆沉终于开口。

老鬼把烟头掐灭，动作比平时慢半拍。

「白噪音的二号人物。」他说，「真名不知道，道上的人都叫他白先生。他上面还有一个'指挥家'，从来没人见过。」

「他们想要沈望舒的濒死体验。」

「不只是想要。」老鬼抬起头，眼神里有种陆沉没见过的凝重，「是必须得到。白噪音最近在做一个大项目，需要大量的濒死体验记忆做数据支撑。沈望舒那段是S级品质，市面上找不到第二段。」

陆沉想起银色盒子的重量。四分十二秒，从心脏骤停到脑电波归零。

「你拒绝了他们。」

「我拒绝了。」老鬼站起身，走到铁皮柜旁边，手指在柜门上敲了两下，「但白先生不会就这么算了。他今晚来，是给我最后一次机会。下次再来，就不是谈生意了。」

「下次是什么时候？」

老鬼没有回答。他从夹克内袋里掏出手机，看了一眼屏幕，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
「小许出事了。」他说。

——

许志远的住处陆沉去过一次。城东翠园小区，7号楼1403，一室一厅的老式公寓。上次去是三天前，许志远找他帮忙鉴定一段记忆的真伪——一个声称自己经历过濒死体验的女人，想把记忆卖给他。

那段记忆是假的。陆沉用老鬼教的检测方法，在女人的记忆波形里发现了人工合成的痕迹。许志远听完他的结论，叹了口气，说最近假货越来越多，生意难做。

现在，许志远躺在自家沙发上，死了。

陆沉和老鬼到的时候，楼下已经围了一群人。警车还没到，但小区保安已经拉了警戒线，不让外人进去。老鬼跟保安说了几句，塞过去一张名片，保安犹豫了一下，放他们进去了。

1403的门虚掩着。老鬼推开门，一股奇怪的气味扑面而来——不是尸臭，更像是烧焦的塑料，混着某种说不清的甜腻。

许志远躺在沙发上，姿势很安详。双手交叠放在腹部，双腿伸直，像是在午睡。但他的脸不对。面部肌肉完全松弛，眼窝深陷，嘴唇微微张开，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。

老鬼走到沙发旁边，蹲下来，仔细看了看许志远的后脑。

「记忆过载。」他说，声音很低。

陆沉走过去。许志远的头发是寸头，头皮暴露在外。在后脑勺的头发根部，有一圈淡淡的淤青，颜色很浅，几乎和头皮融为一体，呈环形，宽度大约两厘米。

「这是什么？」

「神经突触过载导致的皮下出血。」老鬼站起身，「有人给他灌了太多不兼容的记忆，他的大脑处理不过来，直接宕机了。」

陆沉看着许志远的脸。那双眼睛半睁着，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满了虹膜，像两个黑色的圆洞。眼球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浑浊，像蒙了一层雾。

「谁干的？」

「不知道。」老鬼在房间里走了一圈，检查窗户和门锁，「但从手法来看，是专业人士。普通人不懂怎么同时灌入多段记忆，更不懂怎么避开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。」

他停在茶几旁边。茶几上放着一个空杯子，杯底有一点残留的液体，已经干了，留下一圈淡淡的痕迹。

「他被下药了。」老鬼指着杯子，「记忆过载的过程很痛苦，正常人会挣扎。但你看他的姿势，太安详了。说明他在被灌入记忆之前，已经失去了意识。」

陆沉走到窗边。窗帘拉着，但留了一条缝。从缝隙里能看到对面楼的窗户，一盏灯亮着，人影晃动。

「有人监视这里。」他说。

老鬼走过来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对面楼的窗户里，那盏灯突然灭了。

「走。」老鬼抓住陆沉的胳膊，「警察马上就到，我们不能留在这里。」

——

回到地下室的时候，已经是凌晨两点。

老鬼把门锁好，又加了一道铁链。然后他走到设备间，打开一个陆沉从没见过的柜子，从里面掏出一把枪。

不是真枪，是电击枪。黑色的塑料外壳，握把上有防滑纹路。

「拿着。」他把电击枪递给陆沉，「最近几天，你跟着我，不要单独行动。」

陆沉接过电击枪。比想象中轻，握在手里像一把大号的遥控器。

「你觉得白噪音会来找我们？」

「不是觉得，是肯定。」老鬼坐在旧沙发上，揉了揉太阳穴，「小许是这一带最靠谱的中介之一，他手里有不少优质货源。现在他死了，那些货源会流向谁？」

「白噪音。」

「对。而且，」老鬼顿了顿，「小许死前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我的。他在电话里说，有人出高价买他手里的一段记忆，但他觉得不对劲，想让我帮忙看看。」

「什么记忆？」

「他没说。电话断了，我再打过去，已经没人接了。」

陆沉坐在折叠桌旁边，看着桌上那三个存储器。黑色、深红色、灰白色。老鬼还没把它们锁起来，可能是忘了，也可能是故意留着。

「那段记忆，」他说，「是不是沈望舒的濒死体验？」

老鬼看着他，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。

「我不知道。但如果是，」他说，「那白噪音就已经得手了。小许手里的那段，是副本。」

「副本？」

「沈望舒的濒死体验，原件在我这里。」老鬼指了指铁皮柜，「但苏晚她父亲死的时候，现场不止一个人。有人偷偷做了备份，流传到黑市上。小许手里的，应该就是其中之一。」

陆沉想起苏晚。那个在咖啡馆里等他的女人，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，上面写着他手背上的数字。

「苏晚知道这些吗？」

「她应该知道一部分。」老鬼说，「但她知道的越多，就越危险。白噪音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和沈望舒有关的人。」

他从沙发上站起来，走到设备间的门口，停了一下。

「陆沉，」他背对着陆沉说，「你手背上的数字，是沈望舒留下的坐标。那个坐标指向的地方，可能有他死前最后的记忆备份。如果白噪音知道这件事，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找到你。」

陆沉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。那串数字在台灯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青色，像是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。

「所以你的意思是，」他说，「我现在有两个选择。要么把坐标交给白噪音，换一条命；要么带着这个秘密，等他们来杀我。」

老鬼转过身，看着他。

「还有第三个选择。」他说。

「什么？」

「在它们找到你之前，」老鬼说，「先找到沈望舒留下的东西。然后，决定是毁掉它，还是用它。」

「用它做什么？」

老鬼没有回答。他走回沙发，躺下，用一条毛毯盖住自己。

「睡觉吧。」他说，「明天我带你去一个地方。那里可能有你要的答案。」

——

陆沉躺在行军床上，睡不着。

地下室里没有窗户，分不清白天黑夜。台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昏黄，像一只巨大的眼睛，静静地注视着他。

他想起许志远的脸。那张灰白色、松弛的脸，像是一个被抽干了所有内容物的空壳。

记忆过载。大脑被灌入太多不兼容的记忆，直接宕机。

他想起自己失去的那三年。老鬼说，他的记忆是被人提取走的，不是覆盖。但提取和覆盖，有什么区别？都是失去，都是空白。

如果他的记忆也被灌入别人的大脑，那个接收者会是谁？会不会也像许志远一样，在某个深夜，躺在某个陌生的沙发上，眼窝深陷，瞳孔放大，后脑勺有一圈淡淡的淤青？

他翻了个身，行军床的弹簧发出刺耳的呻吟。

设备间里传来老鬼的鼾声，低沉而规律。这老头心真大，刚看完一个死人的现场，还能睡得着。

陆沉闭上眼睛，强迫自己数羊。一只羊，两只羊，三只羊……

数到第四十七只的时候，他的手机响了。

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，前缀是滨海市的区号。

他接起来，没有说话。

「陆沉？」对方的声音年轻、急促，带着一种不太耐烦的节奏，「我是周衍，滨海市刑侦支队。」

陆沉坐起来。

「什么事？」

「城东翠园小区7号楼1403，有人报案，住户死亡。」周衍的声音顿了一下，「你认识一个叫许志远的人吗？」

陆沉看了一眼设备间的方向。老鬼的鼾声还在继续。

「认识。」他说，「不熟。」

「他的手机通讯记录里有你的号码。」周衍说，「来一趟吧。地址我发你。」

电话挂了。

陆沉坐在行军床上，看着手机屏幕变暗。通讯记录里有他的号码——他给许志远打过电话吗？他想不起来。三年空白像一堵墙，挡住了所有可能通向答案的路。

他站起来，走到设备间门口。老鬼还在睡，毛毯随着呼吸一起一伏。

陆沉没有叫醒他。他拿起桌上的电击枪，放进口袋，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出地下室。

外面天还没亮。街道上空空荡荡，只有路灯在晨雾中发出昏黄的光。

他拦了一辆出租车，报出翠园小区的地址。

车子启动的时候，他回头看了一眼老鬼的地下室入口。那扇铁门紧闭着，像一只沉默的眼睛。

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也许是在走向答案，也许是在走向陷阱。

但至少，他在走。

而不是像许志远一样，躺在沙发上，等待死亡降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