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载
陆沉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。
他睁开眼,花了几秒才认出自己身处何方——老鬼地下室的旧沙发上,身上盖着一条军绿色的毛毯,毛毯上有股陈年的烟味和机油味。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看不出几点了。
手机还在响。他摸了半天才在沙发缝里找到,屏幕上显示的号码没有备注,但前缀是滨海市的区号。
「喂。」
「陆沉?」对方的声音年轻、急促,带着一种不太耐烦的节奏,「我是周衍,滨海市刑侦支队。」
陆沉坐起来。毛毯从肩膀上滑下去,地下室里的冷空气贴上后颈,他打了个寒颤。
「什么事?」
「城东翠园小区7号楼1403,有人报案,住户死亡。」周衍的声音顿了一下,「你认识一个叫许志远的人吗?」
陆沉在脑子里翻了一遍。许志远。这个名字有印象,但很模糊,像隔着一层毛玻璃。
「不确定。」
「许志远,男,三十四岁,职业——」周衍停了一下,像是在看什么资料,「记忆交易中介。他的手机通讯记录里,有你的号码。」
陆沉没有说话。许志远。他想起来了——上次在旧货市场,老鬼隔间隔壁的那个男人。中等身材,戴棒球帽,说话声音很轻,像怕被人听见。老鬼叫他「小许」。
「我见过他。」陆沉说,「不熟。」
「来一趟吧。」周衍的语气不是请求,也不是命令,介于两者之间,「地址我发你。」
电话挂了。陆沉坐在沙发上,看着手机屏幕变暗。通讯记录里有他的号码——他给许志远打过电话吗?他想不起来。三年空白像一堵墙,挡住了所有可能通向答案的路。
他站起来,走到老鬼的设备间门口。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轻微的电流声——老鬼的设备从来不关机。
推开门,老鬼不在。设备间的灯亮着,桌上的三个显示器都开着,其中一个屏幕上显示着某个数据界面的监控画面。陆沉扫了一眼,看不懂。
他拨了老鬼的电话。响了六声,接通。
「什么事?」老鬼的声音含糊不清,像刚睡醒。
「许志远死了。」
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三秒。然后老鬼的声音变了——不再是刚睡醒的含糊,变得清醒而短促。
「怎么死的?」
「不知道。刑侦支队的人打电话让我去。」
「周衍?」
「对。」
老鬼又沉默了几秒。陆沉能听到电话那头打火机的声音——咔嗒,嘶。
「你去的时候,」老鬼吐出一口烟,「注意看他的后脑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记忆过载的死者,后脑勺的头发根部会有一圈淤青。不是外伤,是神经突触过载导致的皮下出血。」老鬼的声音压得很低,「如果他有这个特征,就不是普通的死亡。」
电话挂了。
——
翠园小区是城东的一个老式小区,六层板楼,没有电梯。陆沉到的时候,楼下已经拉了警戒线,两个穿制服的警员站在单元门口。
他报了名字,警员核对了一下,放他进去。上到四楼,走廊里有一股淡淡的气味——不是尸臭,更像是烧焦的塑料,混着某种说不清的甜腻。
1403的门开着。门框上贴着现场勘查的封条。
陆沉走进去。
客厅不大,大约二十平米,布置简陋——一张布艺沙发,一个茶几,一台旧电视。窗帘拉着,屋里只开了客厅吸顶灯,光线惨白。
周衍站在客厅中央,背对着门口,正在和旁边一个法医模样的人说话。他听到脚步声,转过身来。
周衍比陆沉想象的年轻。方脸浓眉,皮肤偏黑,下巴上留着青色的胡茬。穿便装——深蓝色T恤,黑色工装裤。眼神很锐利,但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锐利,更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。
「陆沉。」他上下打量了一下,「比我想象的年轻。」
「你比我想象的忙。」陆沉说。
周衍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算不算笑。他侧过身,让陆沉看到了沙发上的东西。
许志远躺在沙发上。姿势很安详——双手交叠放在腹部,双腿伸直,像是在午睡。但他的脸不对。面部肌肉完全松弛,眼窝深陷,嘴唇微微张开,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。
不是死人该有的颜色。是屏幕关掉之后的颜色。
「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。」法医说,「体表无外伤,无挣扎痕迹。初步判断死因是——」他停了一下,像在斟酌措辞,「脑功能全面停止。」
「什么意思?」周衍问。
「他的大脑。」法医摘下手套,「从医学角度来说,所有脑区的神经活动同时归零了。不是出血,不是梗塞,不是肿瘤。就像是——」他找了个词,「被格式化了。」
陆沉走到沙发旁边,低头看着许志远。死者的眼睛半睁着,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满了虹膜,像两个黑色的圆洞。眼球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浑浊,像蒙了一层雾。
他绕到沙发后面,蹲下来。许志远的头发很短,寸头,头皮暴露在外。陆沉仔细看了看——
后脑勺的头发根部,有一圈淡淡的淤青。颜色很浅,几乎和头皮融为一体,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。淤青呈环形,宽度大约两厘米,像有人在他后脑勺套了一个隐形的箍。
记忆过载。
老鬼说的特征,完全吻合。
陆沉站起来,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。茶几上放着一个水杯,半杯水,水面上浮着一层细小的灰尘。沙发旁边有一个小茶几抽屉,抽屉半开着,里面散落着几张名片和一叠现金。
他走到书桌前。书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,屏幕是黑的。旁边有一个手提箱,黑色的,大约A4纸大小,金属外壳,带密码锁。
「这个手提箱你们打开了吗?」陆沉问。
「没有。」周衍走过来,「密码锁,不知道密码。技术科的人在路上了。」
陆沉蹲下来,看着那个手提箱。金属外壳上有几道划痕,但整体保养得不错。锁是四位数的机械密码锁,不是电子的。
他伸手摸了摸手提箱的表面。金属冰凉,没有温度。
「许志远是做什么的?」他问。
「记忆交易中介。」周衍靠在书桌边,「简单说就是中间商——从卖家手里收记忆,加价卖给买家。灰色地带,不合法但也没人管。」
「他做这行多久了?」
「至少两年。我们查了他的银行流水,每月交易额在十万到三十万之间。」周衍的目光落在陆沉脸上,「你确定你不熟?」
「见过几次。」陆沉说,「在旧货市场。」
「旧货市场?」
陆沉意识到自己说多了。他看了周衍一眼,周衍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——不是怀疑,更像是某种职业性的好奇。
「他经常去那里。」陆沉补充了一句。
周衍没有追问。他转过身,对法医说了句什么,法医点了点头,开始收拾工具。
「现场勘查差不多了。」周衍走回陆沉身边,压低了声音,「法医说死因很罕见。他从业十五年,没见过这种脑死亡模式。所有神经活动同时归零,没有任何器质性病变——就像有人拔掉了他的电源。」
「记忆过载。」陆沉说。
周衍看着他。「什么?」
「一种……行业术语。」陆沉斟酌了一下措辞,「在记忆交易里,如果一个人在短时间内接收了太多不兼容的记忆,大脑的神经突触会过载。轻的会导致短暂的意识混乱,重的——」
他看了一眼沙发上的许志远。
「重的会导致脑死亡。」
周衍沉默了几秒。他的目光从许志远身上移到那个黑色手提箱上,又移回陆沉脸上。
「你怎么知道这些?」
「听说的。」
「从谁那里听说的?」
陆沉没有回答。地下室里的电流声、旧货市场的消毒水味、老鬼手指间永远夹着的那根烟——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,最终被他咽了回去。
「周警官。」他开口,「许志远的手机通讯记录里有我的号码。你能告诉我,我什么时候给他打过电话吗?」
周衍看了他几秒。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记事本,翻了几页。
「三天前。晚上十一点零七分。通话时长四分十二秒。」
三天前。晚上十一点。陆沉在脑子里搜索——三天前的晚上他在做什么?记忆一片空白。不是想不起来,是那里本来就没有东西。三年的空白像黑洞一样吞噬了一切可能存在的线索。
「我不记得打过这个电话。」他点点头。
周衍合上记事本。「失忆的人一般都这么说。」
这句话没有恶意,但陆沉听出了一层别的意思——周衍查过他的底。知道他失去了三年记忆,知道他从刑侦支队「擅自离职」,知道他现在是一个没有身份、没有工作、没有过去的人。
「你查过我。」陆沉说。
「查过。」周衍没有否认,「你三年前是重案组的人。破案率前三。突然离职,没有原因,没有交接。你的前同事对你的评价两极分化——一半说你是个天才,一半说你是个疯子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现在你出现在一个记忆交易中介的死亡现场。你确定你跟这件事没关系?」
陆沉看着周衍。这个人的眼神很直接,没有弯弯绕绕,像一面没上漆的混凝土墙——结构清晰,一目了然。
「如果我有关系,我不会出现在这里。」
周衍盯着他看了大约五秒。然后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——和刚才一样,不知道算不算笑。
「走吧。现场封锁了,你留在这里也没用。」他朝门口走去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「对了——那个手提箱,技术科打开之后如果有什么发现,我会通知你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你比看起来知道得多。」周衍推开门,「而一个死人身边的未解锁手提箱,通常不会装什么好东西。」
他走了出去。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,最终消失在楼梯间里。
陆沉独自站在许志远的客厅里。窗帘的缝隙间漏进来一线阳光,落在地板上,像一道细细的伤口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——右手手背上的那串数字纹身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给许志远打过电话。不知道许志远为什么死了。不知道那个黑色手提箱里装着什么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。
许志远后脑勺上那圈淤青,不是自然形成的。记忆过载不会自己发生——得有人把那些不兼容的记忆灌进去。
有人杀了许志远。用记忆杀了他。
陆沉转身走出1403。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,他摸着墙壁下楼。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楼道里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。但在心跳的间隙里,他隐约听到了另一个声音——
很轻,像电流通过线路时的嗡鸣。来自楼下的某个方向。
他屏住呼吸,听了三秒。声音消失了。
陆沉加快脚步,走出了单元门。
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。小区里有人在遛狗,孩子在追跑,一切都是寻常的、安全的、与死亡无关的样子。
他掏出手机,给老鬼发了一条消息:「死了。后脑有淤青。现场有个手提箱,警方拿了。」
三十秒后回复:「别再去了。离周衍远一点。」
陆沉看着这条消息,拇指在手背的纹身上摩挲了两下。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,朝公交站走去。
他没有听老鬼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