碰头会
滨海市刑侦大楼的三楼会议室没有窗户。
陆沉站在门口,闻到一股混合了消毒水和速溶咖啡的气味。这种味道他太熟悉了——三年前他在这栋楼里待了两年,每天都被这种气味包围,像一层看不见的膜贴在皮肤上。
会议室不大,长条形的桌子两侧摆了六把折叠椅。白板上贴着几张A4纸打印的照片和表格,用红色记号笔圈出了几个关键词。投影仪已经打开了,幕布上是一张滨海市的电子地图,上面标注了七八个蓝色的定位点。
周衍坐在桌子靠门的位置,面前摊着一个黑色笔记本,手里握着一支红蓝两色的圆珠笔。他穿了便装——深灰色的运动外套,黑色长裤,脚上是一双看起来很新的跑鞋。和昨天穿警服的样子判若两人。
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。
二十六七岁的样子,黑色直发扎成低马尾,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。戴一副银框眼镜,穿白衬衫和黑色西装外套,坐姿端正得像在参加学术答辩。她的面前没有笔记本,只有一台银色的笔记本电脑,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数据表格。
陆沉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不到一秒。
「进来坐。」周衍头也没抬,用圆珠笔点了点对面的椅子。
陆沉走进去,在最靠门的位置坐下。他和那个女人之间隔了两个空位。会议室里的空调温度开得很低,冷风从头顶的出风口吹下来,让他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。
「人到齐了。」周衍合上笔记本,抬起头。他的目光先扫过那个女人,然后在陆沉身上停留了一瞬,「这是苏晚,忆核科技的技术顾问。许志远案涉及记忆提取设备,局里请她来做技术支持。」
陆沉的拇指在右手手背上停了一下。
忆核科技。
他看着那个叫苏晚的女人。她没有抬头,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,似乎在调整屏幕上的某个数据。
「苏顾问,」周衍开口,「麻烦你先介绍一下许志远案的技术分析结果。」
苏晚点了点头。她站起来,走到投影幕布前,用激光笔点了一下屏幕上的一张设备拆解图。
「死者许志远,男,三十四岁,地下记忆交易中介。」她的声音平稳,像在念一份实验报告,「死因:急性记忆过载导致的神经突触大面积烧毁。法医在死者后脑发现了环形淤青,宽度约两厘米,覆盖整个头发根部。」
她换了一张幻灯片。屏幕上出现了一台MX-7记忆提取器的内部结构图,红色线条标注出了几个关键部位。
「我们在现场提取到了这台MX-7。序列号末尾有手写缩写'Shen W.',经过比对,属于忆核科技联合创始人沈望舒的个人标记。」苏晚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,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,「这台设备出厂日期是五年前,三年前从忆核科技内部仓库调出,去向记录为'报废处理'。」
陆沉注意到她说「沈望舒」三个字的时候,推了一下眼镜。
「报废处理的设备,怎么会出现在一个地下中介手里?」周衍问。
「这正是问题所在。」苏晚切换到下一张幻灯片,上面是一份内部调拨记录,「三年前忆核科技进行过一次大规模的设备清理,有一批实验型号被标记为报废。但根据我后来查到的物流记录,这批设备并没有进入销毁流程,而是被转移到了一个第三方仓库。」
「第三方仓库是谁的?」
「注册信息是一家叫'鸿远物流'的公司,但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一个空壳账户,追查不到具体个人。」苏晚顿了一下,「不过,这家公司的注册地址和忆核科技当时的办公地点在同一栋楼。」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空调的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。
周衍用圆珠笔敲了两下桌面。「也就是说,这批设备是被忆核科技内部的人转移出去的。」
「从概率上来说,是的。」苏晚说。
陆沉一直没说话。他在听,同时也在观察。苏晚的陈述条理清晰,数据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,每一个结论都有证据链支撑。这不是一个临时被请来做技术支持的人能准备出来的——她对这批设备的来龙去脉了解得太深了。
「苏顾问,」他开口,「你对沈望舒很了解?」
苏晚终于看了他一眼。银框眼镜后面的灰色眼睛很冷静,像两块打磨过的金属。
「沈望舒是忆核科技的联合创始人,也是MEX技术的核心工程师。他的技术论文和专利文件是公开资料。」她推了一下眼镜,「了解一个公开人物,不需要很深的渠道。」
「我不是说公开资料。」
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。苏晚没有移开视线,但也没有继续回答。她转过身,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,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新的表格。
「这是许志远近半年的地下交易记录。」她点点头。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稳,「其中有三笔异常交易值得关注。」
陆沉没有追问。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。
——
碰头会开了将近两个小时。
周衍把案件的基本情况梳理了一遍:许志远的死因、现场勘查结果、MX-7的来源、以及那三笔异常交易。苏晚负责技术层面的分析,她用十几张幻灯片详细拆解了记忆过载的原理、覆盖式接入所需设备的规格、以及MX-7被改装的可能性。
陆沉注意到一个细节:苏晚在讲解覆盖式接入的时候,提到了一种代号叫「王冠」的原型设备。她的描述和老鬼说的几乎一模一样——十五分钟内提取全部记忆,沈望舒设计,项目被叫停,原型机下落不明。
但她没有说这东西是沈望舒告诉她的。
「关于那三笔异常交易,」周衍翻了一页笔记本,「匿名买家收购恐惧记忆和濒死体验记忆,总金额超过九十万。最后一次交易预付五十万,标注'特殊定制记忆'。陆沉,你在地下圈子里有没有听说过类似的需求?」
陆沉想了想。「最近半年,恐惧记忆和濒死体验记忆的价格涨了三倍。不是普通涨价,是有人在扫货——只要品质达到B级以上,不计价格全部收购。」
「谁在扫货?」
「没有名字。圈子里管这个买家叫'白噪音'。」
周衍的圆珠笔在纸上停了一下。「白噪音?」
「一个代号。没人见过这个人,或者说这个组织。所有的交易都通过暗网进行,付款用加密货币,联系方式每隔一周更换一次。」陆沉的语气很平,「但在地下圈子里,白噪音的名气很大。大到很多中介不敢接他们的单。」
「为什么不敢?」
「因为和白噪音做过交易的人,有几个后来失踪了。」
会议室里又安静了。这次安静的时间更长,长到能听见走廊里有人经过的脚步声。
苏晚合上了笔记本电脑。这个动作很轻,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依然清晰可闻。
「我补充一个信息。」她点点头。
所有人都看向她。
「三年前,忆核科技内部曾经有过一个未经授权的研究项目。项目内容涉及大规模记忆融合,使用的是非自愿的实验体。」她的声音没有变化,像在陈述天气预报,「这个项目被沈望舒发现后叫停了。但项目的主导人并没有被追责,因为他在项目被叫停后不久就离开了公司。」
「主导人是谁?」周衍问。
苏晚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的手指放在笔记本电脑的边缘,指尖微微泛白。
「方觉。」
这个名字落在会议室里,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深井。没有回声,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种下坠的重量。
陆沉的右手手背突然发痒。不是皮肤表面的痒,是从骨头深处透出来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蠕动。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——手背上的数字纹身安静地待在那里,黑色的墨迹嵌在皮肤纹理中,没有任何异常。
但他总觉得,那些数字和刚才不一样了。
他记不清那些数字是什么。每次他试图仔细辨认的时候,它们就会变得模糊,像是隔着一层水在看。
「方觉不是死了吗?」周衍的声音把他的注意力拉了回来。
「官方记录是这样。」苏晚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,调出一份文件,「但这是方觉的死亡证明。死因:急性心肌梗死。签字医生:张维诚。我查过这个医生——他在方觉死亡三个月后注销了执业资格证,目前人在国外,无法联系。」
周衍皱了皱眉。
「你的意思是,方觉可能没死?」
「从概率上来说,一个四十二岁、没有心脏病史的人突然心肌梗死死亡,本身就是一个低概率事件。而签字医生的消失,进一步降低了这个结论的可信度。」苏晚推了一下眼镜,「当然,这不能作为证据。但作为一个需要排查的方向,我认为值得投入资源。」
周衍靠在椅背上,用圆珠笔的尾端敲了敲自己的下巴。这是陆沉以前见过的习惯——周衍在思考的时候,总会用某种有节奏的动作帮助自己集中注意力。
「行。」他站起来,把笔记本合上,「苏顾问的分析很有价值。陆沉,你继续在地下圈子里摸白噪音的底。有任何线索,第一时间告诉我。」
陆沉点了点头。他站起来,准备离开。
「陆沉。」
他停下脚步,转过身。苏晚站在投影幕布前,笔记本电脑已经收进了包里。她看着他,灰色的眼睛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浅,几乎接近透明。
「你比照片上瘦了。」她点点头。
然后她拎起包,从陆沉身侧走过,走出了会议室。高跟鞋踩在地砖上,声音清脆而规律,一步一步,不紧不慢。
陆沉站在原地。
照片?什么照片?
他不记得有人给他拍过照。更不记得自己的照片会出现在苏晚手里。
周衍从他身边经过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「走了,老陆。别想太多。」
陆沉跟着他走出会议室。走廊很长,日光灯把地面照得惨白。他走在周衍后面半步的位置,右手插在卫衣口袋里,指尖触到了老鬼给他的那个黑色干扰器。冰凉的金属外壳贴着他的指腹。
他走出刑侦大楼的时候,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。五月的滨海市已经进入了夏天模式,空气又热又潮,像一块拧不干的湿毛巾裹在身上。
他站在台阶上,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背。
数字纹身还在。但他越看越觉得不对——那些数字的笔画,似乎比昨天淡了一些。
他揉了揉眼睛,又看了一遍。
没有变化。黑色的墨迹清晰地嵌在皮肤里,和往常一样。
也许是他看错了。也许只是阳光的问题。
他把卫衣袖子拉下来,遮住了手背,走进了正午的热浪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