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噪音
周衍没有说完那句话。
他的手机响了。他看了一眼屏幕,脸色变了,站起来说了句「我接个电话」,就走到烧烤摊外面去了。
我和苏晚坐在塑料凳子上,面前摆着几串没吃完的烤串和两瓶啤酒。夜风从巷子口灌进来,把烧烤的烟气吹散了一些。旁边那桌的几个人在划拳,声音很大,但我的注意力全在周衍身上。
他站在路灯下面,一只手捂着手机,另一只手在比划什么。我看不清他的表情,但他的肩膀绷得很紧——那是人在紧张或者害怕时才会有的姿态。
挂了电话之后,周衍走回来,坐下,把剩下的半瓶啤酒一口喝干了。
「三年前的事,」他压低声音,「我说不了太多。但有一个名字你可以去查——白噪音。」
「白噪音?」
「一个组织。或者叫公司,或者叫别的什么,没人知道它的真正形态。」周衍把空瓶子放在桌上,手指在瓶口转了一圈,「三年前滨海市有一系列失踪案,七个人在不同的时间地点失踪,没有共同特征,没有留下任何线索。案子最后不了了之。」
「跟白噪音有关?」
「我不确定。但当时有一个法医——就是我刚才跟你提的那个——他对其中两具遗体的尸检报告提出了异议。他说死因不是警方认定的溺水,而是某种他没见过的脑部损伤。然后他就被调走了。」
「调到哪里?」
「不知道。消失了。连社保记录都查不到。」周衍站起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擦了擦嘴,「我能告诉你的就这些。再多的话——」
他停了一下,看了看四周。烧烤摊的嘈杂声盖住了我们的对话,但他还是习惯性地压低了声音。
「再多的话,你去找一个叫方锐的人。他在忆核科技上班,级别不高,但知道一些内部的事情。三年前那几具遗体,都是送到忆核科技的实验室做的二次检验。」
「方锐。」我在脑子里记下这个名字。
「还有一件事。」周衍走到我旁边,弯下腰,声音低到几乎只有气流声,「你手背上的那个数字——别让任何人看到。尤其是忆核科技的人。」
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。没有回头,脚步很快,几秒钟就消失在巷子的拐角。
我坐在那里,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右手手背。数字还在。纹身墨水在皮肤下面,摸上去微微凸起,像一道愈合了很久的疤。
「你觉得他在说真话?」苏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「不确定。」我把手放回桌面,「但他害怕了。接电话之前他不怕,接完电话之后他怕了。有人警告他。」
「白噪音。」苏晚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,像在咀嚼一颗橄榄,「我听过这个名字。在做记者的时候,有一个线人跟我提过一次。他说白噪音不是一家公司,而是一个网络——一个专门从事非法记忆交易的地下网络。」
「非法记忆交易?」
「记忆可以被提取、存储、交易。这是合法的——有执照的记忆诊所在全国有上千家。但白噪音做的不是合法生意。他们收购的是特殊记忆——恐惧记忆、濒死体验、极端情绪。这些记忆在黑市上的价格是普通记忆的几十倍。」
「谁在买?」
苏晚没有回答。她看着巷子尽头的黑暗,眼神变得很远。
「走吧。」她站起来,「去找方锐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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忆核科技的总部在滨海市高新区,一栋银灰色的玻璃幕墙建筑,二十三层。晚上十点,大楼的大部分灯都灭了,只有顶楼和地下一层还亮着。
我和苏晚坐在对面的便利店里,透过玻璃窗看着那栋大楼。
「你怎么知道方锐今晚加班?」我问。
「我不确定。但如果周衍说的是真的——方锐知道忆核科技内部的事情——那他不太可能在正常时间出现在正常的地方。知道太多秘密的人,通常都有不正常的作息。」
她说得有道理。
十点四十分,大楼的正门开了。一个人走出来,穿着深蓝色的工装,背着双肩包,低着头看手机。
苏晚拿出一张照片给我看——她不知道从哪里搞到的,一张模糊的工作证照片。照片上的人圆脸,戴眼镜,看起来三十出头。
走出来的人和工作证上的人对得上。
方锐沿着人行道往地铁站方向走。我和苏晚跟在后面,保持着大约二十米的距离。他走得很快,没有回头,也没有左顾右盼——一个习惯了走夜路的人的步伐。
走了大约十分钟,方锐拐进了一条小路。小路两边是居民楼,路灯昏暗,树影斑驳。我和苏晚对视了一眼,跟了进去。
方锐在一栋老旧居民楼前停下来,掏出钥匙开门。他刚把钥匙插进锁孔,我开口了。
「方锐。」
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。钥匙停在锁孔里,没有转动。他缓缓转过头来,眼镜片在昏暗的路灯下反着光,看不清表情。
「你是谁?」
「我叫陆沉。」我走上前两步,保持在一个不会让他觉得被威胁的距离,「周衍让我来找你。」
方锐的手从钥匙上松开了。他转过身来,上下打量了我一眼,然后目光落在苏晚身上。
「你是记者。」他对苏晚说。不是疑问句。
苏晚没有否认。
方锐沉默了几秒,然后叹了口气。「进来吧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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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锐的家很小,一室一厅,到处堆着书和文件。客厅里没有沙发,只有一把椅子和一张堆满纸张的桌子。墙上贴着一张滨海市地图,地图上用红色记号笔标注了十几个点。
我注意到那些点的分布——不是随机的,而是沿着一条弧线排列,弧线的圆心在地图的东北方向。
「三年前的失踪案。」方锐坐在这唯一的一把椅子上,我和苏晚站着,「七个人在不同的地点失踪,但如果你把他们的失踪地点连起来——」
他指着地图上的红色记号。「一个圆弧。圆心在这里。」
他的手指落在地图东北方向的一个位置。那里有一个蓝色的标记,旁边写着两个字——「忆核」。
「忆核科技的老实验室。」方锐的声音很平,像在陈述一个他早已接受的事实,「七个人失踪的地点,都围绕忆核科技的老实验室分布。最远的距离不超过三公里。」
「你是说,忆核科技和这些失踪案有关?」
「我是说,那七具遗体都是送到忆核科技做二次检验的。检验报告上写的是'脑部器质性损伤,死因不明'。但我在实验室里亲眼看到了——」方锐停了一下,推了推眼镜,「他们的脑部没有损伤。他们的海马体被清空了。」
「清空?」
「就像格式化硬盘一样。所有与记忆相关的神经元连接都被切断了。不是物理损伤,是……精确的、有针对性的清除。能做到这种程度的技术,目前只有忆核科技拥有。」
我摸了摸右手手背。数字纹身在皮肤下面微微发热。
「白噪音呢?」我问。
方锐的表情变了。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情绪——像是某种长期压抑的东西终于被触碰到了。
「白噪音不是忆核科技的部门,」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「白噪音是忆核科技的创始人之一创建的。那个人叫沈望舒——忆核科技的联合创始人,首席科学家。三年前,他死了。」
「死了?」
「官方记录是心梗发作,在家中去世。但我知道真相——沈望舒没有死。他假死了。」
房间里安静了几秒。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响着,像远处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。
「你怎么知道?」苏晚问。
方锐从桌子上的文件堆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递给我。信封没有封口,里面是一张照片。
照片很模糊,像是监控截图。画面里是一个穿白色实验服的人,背对着镜头,站在一排仪器前面。看不清脸,但身形——
我的手指开始发抖。
那个身形,和我在镜子里偶尔看到的、那个不属于我的记忆碎片里的身影,一模一样。
「这张照片是两年前拍的。」方锐说,「拍摄地点是忆核科技老实验室的地下三层。那个楼层在官方记录中不存在。」
我把照片放回信封里。手指还在抖。
「沈望舒假死之后,」方锐继续说,「白噪音就变成了一个独立运作的组织。他们不再受忆核科技的控制,但仍然使用忆核科技的技术。他们大量收购恐惧记忆和濒死体验记忆,用途不明。而所有与白噪音有关的人——」
他看着我。
「都会以同一种方式死去。大脑被清空,死时面带微笑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