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源
方锐的话在房间里回荡了几秒,像一颗石子丢进深井,过了很久才听到水声。
「大脑被清空,死时面带微笑。」我重复了一遍。不是因为没听清,而是因为这句话的每一个字都让我后颈发凉。
苏晚站在我旁边,一言不发。她的手指捏着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指,转了一圈又一圈。
「你说的这些,有证据吗?」我问。
方锐从桌子底下拖出一个纸箱,里面全是文件袋,每个都贴着编号标签,从001到017,一共十七个。
「三年前那七具遗体,每一具我都做了详细记录。尸检报告、实验室二次检验的原始数据、还有我私下保存的组织切片样本。这些东西,忆核科技的人不知道我还留着。」
「为什么留?」
方锐摘下眼镜,用衣角擦了擦。眼睛布满血丝,眼袋很深。
「因为我怕死。在忆核科技工作六年,我见过太多'意外'。有些人三个月前还在年会上敬酒,之后就被宣布因病去世。我不想成为下一个。」
他把眼镜戴回去,看着我。「你手背上的数字,让我看看。」
我犹豫了一秒。周衍说过,别让忆核科技的人看到。但方锐已经冒着风险告诉我们这些了。
我拉起袖子。
方锐看了一眼,瞳孔骤然缩紧。他猛地站起来,椅子向后滑了半米,撞到墙上发出一声闷响。
「你——」他的声音变了调,「你怎么会有这个?」
方锐走到桌前,从文件堆里翻出一个黑色笔记本,快速翻了几页,然后把笔记本转向我。
笔记本上画着一组数字。和我手背上的一模一样。
「这是沈望舒的私人加密编码系统。」方锐的声音在发抖,「他所有的核心研究数据,都用这组数字作为密钥。但这个密钥只有他自己知道,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。」
我的手背上,纹着一个死人留下的密钥。
苏晚终于开口了:「你说沈望舒假死,有什么直接证据?」
「清源诊所。」方锐说,「三年前四月十一日,沈望舒在清源诊所做了记忆删除手术。手术记录上写的是'患者自愿接受全面记忆清除'。但清源诊所的记忆删除设备,最高只能做到选择性删除——它不可能清除一个人的全部记忆。」
「也就是说,沈望舒不是去删除记忆的。他是去提取记忆的。」我接上了他的话。
方锐点了点头。「他把自己的全部记忆提取出来,存储在某个地方。然后注射了一种特殊的神经阻断剂,让身体进入假死状态。等被人宣布死亡之后——有人把他带走了。」
房间里安静了几秒。窗外的风把老旧的窗框吹得嘎吱响。
「清源诊所。」苏晚突然说,「我们明天去清源诊所。」
——
清源记忆诊所开在滨海市老城区一条安静的街道上,门面不大,夹在一间中药铺和一家打印店之间。招牌是白底蓝字,写着「清源记忆健康管理中心」,下面一行小字:「MEX认证机构·编号QC-0034」。
上午十点,诊所还没开门。卷帘门拉了一半,里面透出惨白的灯光。
苏晚手里拿着一份她之前整理的资料。「清源诊所三年前换了法人。原来的负责人叫郑维,神经内科出身,有MEX操作资质。三年前五月转让给了一个叫李国栋的人,半年后诊所因为'经营不善'关门了。」
「郑维现在在哪?」
「查不到。转让之后,他的所有社会记录都消失了——身份证没有使用记录,银行卡没有流水,手机号注销。」
又一个消失的人。周明德去了墨尔本,郑维直接人间蒸发。
我走到诊所门前,弯腰从半拉的卷帘门下面钻了进去。诊所内部很破旧,前台的接待桌上积了一层灰,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和霉味混合的气味。
诊所有三个房间。前两个是接待室和咨询室,第三个房间的门是锁着的。门上贴着一张封条,日期是三年前。印泥已经干透,颜色从红色变成了暗褐色,但封条本身没有被撕开的痕迹。
我用多功能刀沿着门缝把锁拨开了。
里面的景象让我停住了脚步。
这是一间记忆提取室。正中间是一张躺椅,上方悬挂着一台记忆提取器——半球形的金属壳体,下面连着密密麻麻的线缆。提取器上积了厚厚的灰,但整体结构完好。躺椅旁边的小推车上放着未拆封的生理盐水袋和一盒一次性注射器,包装纸已经泛黄,但密封完好。
一切都像是三年前某一天,有人做完最后一次操作之后,站起来,关了灯,锁上门,再也没有回来。
苏晚走到提取器前面,弯腰看了看设备底部的铭牌。「忆核科技出品,型号MX-7,生产日期——三年前二月。这台设备是全新的。沈望舒死前两个月才生产出来。」
她蹲下来,打开推车下面的柜子。柜子里是空的,只有一张纸片掉落在角落里。
她捡起来,看了看,然后递给我。
那是一张手写的便签,字迹潦草但有力。上面只有两行字:
「第三号实验体已激活。融合进度12%。」
下面没有签名,没有日期。但纸片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标记——一个圆圈里面一个三角形。
苏晚看到那个标记的时候,手指猛地攥紧了。
「这是我爸的签名。」她的声音很轻,「他从来不在文件上签全名,只用这个标记。小时候我问过他为什么,他说——真正的名字不需要写出来。记住你的人自然会记住。」
我把便签翻过来。背面是空白的,但对着光看的时候,隐约能看到纸面上有压痕——像是有人在另一张纸上写字时,笔尖透过来的痕迹。
我走到躺椅旁边,看了看椅子的扶手。扶手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,像是有人用指甲刻上去的。划痕的形状——是一组数字。和我手背上的一模一样。
我的拇指又开始摩挲手背了。数字纹身在皮肤下面,安静地存在着,像一行等待被读取的代码。
「陆沉。」苏晚站在我身后,「第三号实验体——」
「我知道。」我打断了她。
第三号实验体。融合进度12%。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个第三号实验体。但从走进这间诊所开始,我一直在寻找的答案,已经不再仅仅是「我丢失了什么」。
而是「我到底是什么」。
——
从清源诊所出来的时候,已经快中午了。苏晚走在我旁边,一直没说话。
走了大约一百米,她突然停下来。
「陆沉,我有一件事没有告诉你。」
「三年前,在我父亲去世之前一周,他给我打了一个电话。」苏晚的声音很平,「他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话——'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一个不记得自己是谁的人,相信他。'」
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,把她的低马尾吹散了几缕碎发。
「三年后,我在一个地下记忆交易市场遇到了你。」她看着我,「你不记得自己是谁,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。但你的右手反应速度异常快,能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一个精准的抓取动作。这是经过长期神经重塑训练才能达到的水平。」
她顿了一下。
「而我父亲,是神经重塑技术的发明者。」
我没有说话。右手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蜷缩。
「所以你接近我,不是因为偶然。」我点点头。
苏晚没有否认。她推了推眼镜——频率很高,说明她很不安。
「一开始是。」她点点头。「我需要确认你是不是我父亲说的那个人。但后来——」
她没有说完。我也没追问。有些话,说一半比说完整更真实。
街道拐角有一家面馆,我们走了进去。面端上来的时候,热气扑面。苏晚摘下眼镜擦了擦,没有戴回去。不戴眼镜的她看起来年轻了很多,也脆弱了很多。
我低头吃面,脑子里却在转。第三号实验体、融合进度12%、沈望舒的密钥、清源诊所的全新提取器——这些碎片散落在我的意识里,像拼图的边角,我隐约能感觉到它们属于同一幅画面,但还拼不出全貌。
「从概率上来说,」苏晚突然开口,「你手背上的数字和你在诊所里发现的数字完全一致,这不是巧合。这意味着你曾经在那间诊所里待过。不只是作为患者,更可能是作为实验体。」
「我需要做一件事。」她继续说,「我需要确认你脑中的记忆碎片是否与我父亲的记忆特征匹配。忆核科技的记忆识别系统可以通过脑波频率比对来判断。我父亲的脑波数据我有一份备份,但需要你配合做一次脑波扫描。」
「用什么设备?」
「老鬼那里有。」
「再说吧。」我点点头。
苏晚没有追问。她重新戴上眼镜,端起碗喝了一口汤。面汤很烫,她被烫了一下,皱了皱眉。这个细微的表情让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冷静理性的调查者,更像一个普通的、会喝汤被烫到的二十六岁女人。
我吃完最后一口面,放下筷子。面馆的墙上挂着一面小镜子,镜框是塑料的,边缘有些发黄。我无意中瞥了一眼——
然后我的动作僵住了。
镜子里,我的右手手背暴露在袖口外面。数字纹身在镜面的反射中清晰可见。
但最右边的一个数字——正在消失。
不是幻觉。不是光线问题。那个数字的墨迹从边缘开始,像被一滴无形的溶剂侵蚀,缓慢地、均匀地向内消退。消退的速度很慢,但我盯着它看了五秒钟,确认它在变小。
我猛地翻过右手。手背上的数字纹身完好无损。
再看镜子——最右边的数字缺了一角。
镜中的我和现实中的我,出现了差异。
「怎么了?」苏晚注意到我的异常。
我把手背伸给她看。「你看我的纹身,有没有变化?」
苏晚凑过来,仔细看了看。「没有。完好无损。」
「镜子里的呢?」
苏晚转头看向墙上的小镜子。她看了几秒钟,脸色变了。
「最右边那个数字,在镜子里少了一角。」
面馆的蒸汽在空气里弥漫,镜子表面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。但那个正在消退的数字,清晰得像刻在玻璃上。
我放下手,拉下袖子。心跳很快,但我的声音很稳。
「走吧。」
苏晚站起来,跟在我后面。走出面馆的时候,她问:「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?」
我看着老城区街道上斑驳的阳光,看着梧桐树叶在风里翻转,露出灰白色的背面。
「不确定。」我点点头。「但有人在我的记忆里动了手脚。而那个手脚,正在失效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