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片
地下记忆修复师的店在城西一条死胡同的尽头。
不是那种藏在暗处、需要暗号才能找到的地下店铺——它就是字面意义上的「地下」。入口在一栋废弃商场的地下停车场里,穿过两排锈迹斑斑的停车架,在一面墙上找到一块松动的砖头,推开砖头就是一扇铁门。
陆沉站在铁门前,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手背。手背上的数字纹身在昏暗的灯光下若隐若现——昨天他发现纹身在消失的时候,那些数字是「037」。今天早上再看,只剩「03」了。
「你确定要进去?」苏晚站在他身后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晰,「记忆修复术不是正规医疗手段。成功率不到百分之四十,失败可能导致永久性记忆损伤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陆沉说。
「从概率上来说,这是一个非常不划算的选择。」苏晚推了推眼镜,「你冒着失去现有记忆的风险,去修复一段你不确定是否真实的过去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陆沉重复了一遍。他的语气没有变化——平淡,克制,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做过决定的事实。
苏晚没有再说话。她退后一步,靠在停车场的柱子上,双手抱在胸前。
陆沉推开铁门。
门后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,大概二十平米。墙壁刷着白色乳胶漆,但已经发黄了,有几处水渍。房间中央放着一把躺椅,躺椅旁边是一台看起来很旧的仪器——金属外壳,上面有很多旋钮和表盘,连接着几根电线,电线的另一端是一个像头盔一样的东西。
一个老人坐在角落里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毛衣,面前的小桌上放着一杯茶和一台老式收音机。收音机里在放京剧,声音很低,像背景噪音。
「陆沉?」老人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在陆沉脸上停了一下,「老鬼介绍的?」
「对。」
老人站起来,走路有点跛,左腿明显比右腿短一截。他走到躺椅旁边,拍了拍椅面。
「坐。我先跟你说清楚规矩。」
陆沉坐下来。躺椅的皮革已经裂了,露出里面的黄色海绵。他后背靠上去,能感觉到海绵的硬度硌着脊椎。
「记忆修复不是恢复。」老人把头盔拿起来,在手里转了两圈,「人的记忆不是硬盘里的文件,删了就能恢复。记忆更像是一幅画——被撕碎了,碎片散落在脑子的各个角落。我能做的,是帮你把碎片拼回去。但拼回去的画,可能和原来的不一样。」
「什么意思?」
「意思是,修复的记忆可能包含不准确的信息。你的大脑在碎片散落的过程中,可能会自动填补一些空白——用想象、用梦境、用你看到过的别人的记忆。我无法区分哪些是真实的,哪些是填补的。」
陆沉沉默了几秒。他的拇指还在摩挲手背上的纹身。数字在消失。他需要知道为什么。
「开始吧。」他点点头。
老人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劝。他把头盔戴在陆沉头上,调整了几个旋钮,然后走到仪器后面。
「会有点不舒服。」老人点点头。「像喝醉了酒之后的头疼。忍着就行。」
他按下了一个开关。
——
陆沉看到了黑暗。
不是闭上眼的黑暗——是一种更深、更浓的黑暗,像沉到了深海底部。没有光,没有声音,没有温度。只有黑暗。
然后碎片来了。
第一块碎片是一双手。他自己的手。沾着血。血液从指尖滴下来,滴在白色的地砖上,一滴、两滴、三滴——每一滴都发出清脆的声响,像钟摆的嘀嗒声。
第二块碎片是一张脸。模糊的,看不清五官。但那张脸在笑。笑得很开心,像看到了什么令人愉悦的事情。然后笑容消失了,脸变成了恐惧——嘴张开,眼睛瞪大,像在尖叫。但没有声音。
第三块碎片是一间房间。白色的墙壁,白色的地板,白色的灯光。房间里有一张金属桌子,桌子上放着一些陆沉认不出的仪器。一个人穿着白大褂,背对着他,在操作仪器。
碎片越来越多,越来越快。像一场突然暴发的记忆雪崩,每一块碎片都带着尖锐的边缘,划过陆沉的意识。
他看到了——
自己站在一具尸体旁边。尸体的脸被遮挡了,看不到。但尸体的手垂在身体两侧,手指苍白,指甲发青。和他手上的血迹颜色一样。
自己在一个白色的房间里,躺在金属桌子上。有人在他头上戴了一个头盔——和刚才老人给他戴的那个很像,但更大,更复杂。头盔上有更多的电线,连接着更多的仪器。
自己在一个走廊里跑步。速度很快,快到周围的景物变成了模糊的线条。有人在后面追他,脚步声很重,像锤子砸在地面上。他跑得更快了,心脏在胸腔里狂跳——
然后一切停了。
碎片消失了。黑暗重新涌上来,把所有的画面吞没。陆沉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扔进水里的石头,缓缓下沉。
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不是老人的声音,不是苏晚的声音。是一个男人的声音,低沉,温和,像在朗诵散文。
「第三号实验体的记忆植入进度:百分之八十七。预计完成时间:四十八小时。」
第三号实验体。
陆沉想动,但身体不听使唤。他想睁眼,但眼皮像被胶水粘住了。他只能听。
「记忆植入方案:将一号实验体和二号实验体的核心能力数据提取,编码后植入三号实验体的大脑皮层。植入内容包括:一号的战术判断能力,二号的快速反应能力。副作用:可能导致人格分裂和记忆混乱。」
人格分裂。记忆混乱。
陆沉的手指动了一下。头盔下面,他的脸在抽搐。
「注意:三号实验体的原始记忆将被部分覆盖。覆盖后,实验体将无法区分植入记忆和原始记忆。这是设计预期。」
无法区分。
陆沉想起了那些突然冒出来的能力——在追捕嫌疑人的时候,他的判断力和反应速度远超普通刑警。他一直以为那是天赋,是直觉。现在他知道那不是天赋。
那是别人的能力。被植入他大脑的能力。
碎片再次涌来。这次更猛烈,像海啸。陆沉的意识在碎片中被反复撕扯、重组、撕扯、重组——
他看到了一个标志。一个圆形的标志,中间是一个大脑的图案,大脑周围环绕着八个字母:「BRAINWAVE」。标志下面有一行小字:「白噪音·认知增强计划」。
白噪音。
陆沉猛地睁开了眼。
——
他躺在躺椅上,头盔已经被摘掉了。老人站在仪器旁边,表情凝重。苏晚蹲在躺椅旁边,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。
「你昏迷了十二分钟。」苏晚说,「心率一度飙升到一百六十。我差点让老鬼叫救护车。」
陆沉坐起来。头疼得像被劈成了两半,太阳穴的血管在突突地跳。他用手按住额头,等疼痛稍微缓解了一些。
「你看到了什么?」老人问。
陆沉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在整理碎片——那些混乱的、重叠的、互相矛盾的画面。他需要把它们按时间线排列,区分哪些可能是真实的,哪些可能是填补的。
但有一件事他确定。
「白噪音。」他点点头。
苏晚的表情变了。不是惊讶——是某种更复杂的反应。像她早就知道这个名字,但一直在等陆沉自己说出来。
「白噪音是一个组织。」陆沉看着苏晚,「他们做人体实验。记忆植入。我是第三号实验体。」
苏晚没有否认。她站起来,走到房间角落,背对着陆沉。
「你知道。」陆沉说。不是问句。
「我知道一些。」苏晚的声音比平时更轻,「白噪音的正式名称是'认知增强研究计划',隶属于一个叫'普罗米修斯'的更大组织。他们的目标是创造'融合者'——将多个天才的能力融合到一个大脑中。」
「前两个实验体呢?」
苏晚转过身。她的眼镜片反射着房间里的灯光,让她的眼神看起来比平时更冷。
「一号实验体叫方觉。二号实验体叫——」她停了一下,「叫周衍。」
陆沉愣住了。方觉。周衍。这两个名字他听过——一个是白噪音组织的中层成员,被称为「指挥家」。另一个是——
「周衍是我认识的人。」陆沉说,「他是个刑警。和我搭档过。」
「周衍是二号实验体。」苏晚的声音没有波动,「他的快速反应能力被提取后植入你的大脑。但植入过程导致他的认知功能严重受损——他现在在一家精神病院里,诊断为'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随认知退化'。」
陆沉的手指收紧。指甲掐进掌心,疼痛让他的意识稍微清醒了一些。
方觉。指挥家。白噪音组织的中层成员。一号实验体。
周衍。他的搭档。二号实验体。被提取能力后变成了废人。
而他——陆沉。三号实验体。一号和二号的能力融合体。一个被制造出来的「天才」。
手背上的纹身在消失。不是消失——是被清除。白噪音在清除他身上的痕迹。为什么?
「因为他们要放弃你了。」苏晚说,像是在回答他心里的疑问,「融合者的成功率很低。你是第三个,也是最后一个。前两个都失败了——一号实验体方觉出现了严重的人格分裂,二号实验体周衍认知退化。你是唯一一个看起来'成功'的。但你的记忆开始觉醒了——这意味着植入的记忆覆盖正在失效。」
「所以他们在清除痕迹。」陆沉低头看着手背上越来越淡的数字,「等我完全想起来,他们就会——」
「对。」苏晚的声音很轻,「他们就会处理你。和前两个一样。」
房间里安静了几秒。收音机里的京剧还在放,咿咿呀呀的唱腔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,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。
陆沉站起来。头疼还在,但已经从「被劈成两半」降级到了「被人用锤子敲了一下」。他走到铁门前,手放在门把上。
「陆沉。」苏晚叫住他。
他回头。
「你手背上的纹身不只是编号。」苏晚推了推眼镜,「那是一个定位标记。白噪音通过这个标记追踪你的位置。纹身消失意味着标记失效——但失效之前,他们已经锁定了你的最后位置。」
「这里?」
「这里。」苏晚看了一眼老人,「老鬼的店不安全了。我们需要在半小时内离开。」
陆沉看着手背上仅存的「03」。两个数字。很快就会变成零。然后——
然后白噪音的人就会来。
他推开铁门,走出去。地下停车场的灯光昏暗,空荡荡的停车架像一排排沉默的墓碑。
苏晚跟在他身后。她的脚步声很轻,几乎听不到。但陆沉知道她在那里——她的存在像一道无形的屏障,把他和身后的黑暗隔开。
「苏晚。」他边走边说。
「嗯?」
「你为什么知道这些?」
苏晚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们走到停车场的出口,外面的阳光照进来,刺得陆沉眯起了眼。
「因为三年前,」苏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「白噪音找过我。」
陆沉停下脚步,转过身。
苏晚站在阴影和阳光的交界处,一半脸在光里,一半脸在暗里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但陆沉注意到她的右手在微微发抖。
「他们想让我做第四号实验体。」她点点头。「我拒绝了。」
「然后?」
「然后他们告诉我,拒绝的代价是——」她停了一下,「让我看着你被处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