骨笛
从周桂兰家出来的时候,已经是后半夜了。
苏婉走在前面,高跟鞋踩在碎石路面上,声音清脆得不像这个时辰该有的动静。我跟在后面,脑子里全是刚才在屋里看到的东西——墙上贴满了剪报,发黄的报纸版面上印着大大小小的标题,每一张都跟失踪或者溺水有关。有些剪报的边缘被胶带粘了又撕、撕了又粘,纸面起了毛,像结了一层痂。
照片更多。散落在桌面上、抽屉里、甚至枕头底下。不是家庭照,全是陌生人的脸,有些是证件照,有些是生活照,背面用铅笔写着名字和日期。我数了数,光我能看到的就有二十多张。
「你注意到没有,」苏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,不紧不慢的,「那些剪报的时间跨度有二十多年。最早的这张,」她扬了扬手里捏着的一张泛黄的报纸碎片,「1994年。最近这张,去年十月。」
二十多年。周桂兰收集了二十多年的失踪和溺水案件。
「她不是在等一个人,」我点点头。「她是在找一个人。」
苏婉没接话,只是脚步慢了一点。我们走到槐树底下,她停下来,转过身看我。月光被槐树叶切碎了,落在她脸上,一块亮一块暗。
「还有件事。」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几乎被风吹散,「河底疏浚的事,有新进展了。」
「说。」
「下午打捞上来的那口棺材,我让人做了初步清理。」苏婉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,「棺材是空的,但棺盖上刻着符文。不是普通的镇煞符,是封印符。我拍了照片发给几个懂行的老人看过,他们说……这种符文至少需要三个走阴人同时刻制才能生效。」
三个走阴人。
我爷爷是走阴人。周桂兰的日记里写过,爷爷三十年前来找她的时候,是一个人。
「疏浚工人呢?」我问。
苏婉沉默了两秒。这两秒比她平时说话的停顿长了一倍。
「五个工人,」她终于开口,「三个死亡,两个失踪。死亡的三个都是在捞出棺材之后的四十八小时内出的事。一个心梗,一个车祸,一个……从自家阳台上掉下去。」
「失踪的两个呢?」
「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」
夜风吹过来,槐树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。我站在树底下,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树冠。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碎银似的光斑。
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周桂兰家的剪报里那些失踪和溺水案件,时间跨度二十多年,地点都集中在城南一带。城南的河段,就是疏浚工人捞出棺材的那段河。
棺材在河底。失踪的人在河边。周桂兰收集了二十年的线索。爷爷三十年前来过。
而我,现在站在槐树底下,站在所有线索交汇的正中央。
「走吧。」我点点头。
苏婉看了我一眼,没多问,转身继续走。
——
回到铺子已经凌晨两点多了。
我没开灯,摸黑走到柜台后面坐下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铺子里的东西映出模糊的轮廓——货架上的纸扎人偶、墙角堆着的旧寿衣、柜台玻璃板下面的铜钱和红线。这些东西白天看着不起眼,到了夜里就变了味道,像一群闭着眼的人,你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睁开。
我把周桂兰家的照片和剪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二十多张脸,二十多个名字,二十多段被时间掩埋的人生。他们之间有什么联系?为什么周桂兰要花二十多年去收集这些?
还有那口棺材。封印符。三个走阴人。
爷爷当年到底做了什么?
我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但脑子却越来越清醒。那些照片上的脸在黑暗里一张一张地浮现出来,像走马灯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我迷迷糊糊地快睡着了。
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不是铺子里的声音——是从外面传来的。很轻,很细,像风吹过窄缝时发出的呜咽。但又不是风。风声是连续的,这个声音有起伏,有节奏,像——
像有人在吹笛子。
我睁开眼。
铺子里很暗,月光比刚才弱了,大概是被云遮住了。笛声还在继续,断断续续的,调子很怪,不是任何一首我听过的曲子。它不像竹笛的清亮,也不像箫的低沉,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闷响,像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的。
我站起来,走到铺子门口,把门推开一条缝。
笛声更清晰了。是从巷子口的方向传来的。
巷子里空荡荡的,路灯坏了两盏,只剩巷尾那一盏还亮着,发出昏黄的光。地上没有一个人影。
但笛声确实在响。
我侧耳听了几秒。笛声的节奏很慢,每个音之间有很长的间隔,像一个人在犹豫要不要吹下一个音。调子不是悲伤,也不是欢快,而是一种我形容不出的东西——像是在叫什么人。
我关上门,回到柜台后面。笛声又持续了大约两分钟,然后慢慢弱下去,最后消失了。
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。
我没再躺下。坐在柜台后面,把爷爷留下的那本手札翻出来。手札大部分内容我已经看过,但有一页被撕掉了,残留的半句话是「不要相信……」。我一直没搞清楚这半句话指的是谁或者什么。
我翻到手札的后半部分,找到关于阴货的章节。爷爷把阴货分了七类,每一类都有详细的描述和处理方法。我翻到第六类——「鸣器」。
「鸣器者,以骨、角、石、木制成,能发声者皆是。凡鸣器,皆有灵。灵善者可通阴阳,灵恶者可召阴邪。骨制鸣器最为凶险,因骨中藏魂,魂动则器鸣,器鸣则——」
后面的字被墨水涂掉了,看不清。
骨制鸣器。
刚才那个笛声,是骨笛。
——
第二天一早,铺子门还没开,就有人敲门。
不是敲——是拿指节叩门板,三下,停两秒,再三下。节奏很规矩,像在对暗号。
我从里屋出来,透过门板上的玻璃往外看了一眼。外面站着一个男人,五十来岁,瘦高个,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,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。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手提箱,箱子不大,皮质,四角包着铜皮,铜皮磨得发亮。
我把门打开。
「沈老板?」他微微欠了欠身,语气客气但不卑微,「冒昧打扰。」
「你是?」
「免贵姓钱。」他自我介绍的时候目光越过我的肩膀,往铺子里扫了一圈,「做古董生意的。有位朋友介绍我来,说沈老板这里能处理一些……不太寻常的东西。」
不太寻常的东西。这说法比直接说「阴货」要谨慎得多。
「进来吧。」我侧身让路。
钱先生走进铺子,目光在货架上的纸扎和寿衣上停了一瞬,然后迅速移开,落在柜台上。我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茶杯,倒了杯茶推过去。他没喝,把手提箱放在柜台上,拨开铜搭扣。
箱子里垫着一层深红色的绒布,布面上压着几道折痕,像是反复开合留下的。绒布中央放着一样东西。
一根笛子。
大约二十公分长,通体暗黄,比竹笛粗一些,表面有细密的纹路。不是竹子的直纹——是螺旋状的,一圈一圈地绕着笛身缠上去,像指纹,又像年轮。
「骨笛。」钱先生说。他的声音很平,像在报一件瓷器的年代。
我没急着伸手。先围着柜台绕了半圈,从不同角度看了看那根笛子。暗黄色的骨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油脂光泽,像是被人长年摩挲出来的。六个音孔排列均匀,孔洞边缘圆润,没有毛刺。
「谁的骨头?」我问。
钱先生摇了摇头:「查不到。这东西是我三个月前从一个藏家的遗产里收出来的,没有来源,没有传承,连包装都没有,就搁在一堆旧书中间。」
「你拿来做什么?卖?」
「不卖。」钱先生把手提箱的盖子合上一半,又放下了,「沈老板,我跟你说实话。这东西我收回来之后,就没安生过。」
他搓了搓手。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红,像被热水泡过很久。
「三个月前刚到手的时候,没什么异样。但过了大概两周,我开始做同一个梦。」他的声音降了半调,「梦里我站在一片很深的雾里,雾是灰白色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然后笛声响起来——就是这根骨笛的声音。我不知道是谁在吹,但那个声音一直在叫我的名字。」
「叫你名字?」
「对。一遍一遍地叫。钱——永——昌。」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,像在念悼词,「然后雾散了一点,我看见前面站着一个人。那个人背对着我,看不见脸。但他手里拿着一根笛子。」
「和你这根一样?」
「一样。一模一样。」钱先生的手指在茶杯沿上转了两圈,「我醒过来之后,浑身冷汗。第二天晚上,又做了同样的梦。第三天、第四天……连续做了一个星期。后来我不敢睡了,吃安眠药也没用,闭上眼就是那片雾、那个声音。」
他停了一下,看着我。
「后来我找了个懂行的朋友看了看,他说这根骨笛里封着东西。不是普通的阴气,是——」他斟酌了一下用词,「是活的。」
活的。
昨晚巷子里的笛声。断断续续的,像在叫什么人。
我伸手拿起骨笛。入手比预想的沉,表面温润微凉,不像普通骨头那种冰冷的触感。我用拇指摩挲了一下笛身,螺旋纹路在指腹下有细微的凹凸感。
然后我感觉到了。
不是温度,不是纹理——是一种振动。极其微弱,微弱到如果不是我这些日子跟阴货打了太多交道,根本察觉不到。振动从骨笛内部传出来,沿着指骨向上蔓延,经过手腕、前臂,一直窜到肘弯。
像心跳。但比心跳慢。
咚。咚。咚。
每一下之间隔着三四秒,沉闷而稳定,像什么东西在骨笛里面睡着了,正在缓慢地呼吸。
我放下骨笛,手指不自觉地搓了两下。
「这东西你从哪收的?」我看着钱先生,「那个藏家,叫什么名字?」
「姓周。」钱先生说,「周敬堂。省城大学的教授,上个月去世了。他家里人清理遗物的时候发现的,不知道是什么,就联系了我。」
周敬堂。
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。我想了一下,想起来了——苏婉之前查周桂兰案子的时候,提过一嘴。周敬堂是周桂兰的远房侄子,也是周桂兰女儿周晓梅失踪前最后见过的人之一。
周桂兰收集了二十多年的剪报。周敬堂家里藏着这根骨笛。周德海溺水。周晓梅失踪。河底的封印棺材。
所有的线,都往同一个方向拧。
「这东西我留下。」我点点头。
钱先生明显松了一口气。他站起来,把茶杯往柜台中间推了推,算是道谢。
「沈老板,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。」
「说。」
「我查过一些资料。骨笛这种东西,在清人笔记里有记载,说是走阴人用的法器。但一般的骨笛是用兽骨做的,用人的——」他顿了顿,「很少见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这是人骨?」
钱先生指了指笛身尾端。我翻过来看,尾端内侧刻着两个很小的字,不凑近根本看不出来。
「守一。」
我盯着那两个字,手指僵在原地。
守一。我爷爷的名字。沈守一。
钱先生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。巷子里有了人声,隔壁五金店的老周在门口伸懒腰,看见我站在铺子门口,远远地喊了一嗓子:「沈渡,你小子一宿没睡?」
我没理他。
回到铺子里,我把骨笛放在柜台上,翻过来对着光看尾端那两个字。守一。字迹很工整,一笔一划,刻得很深,像是用刀尖一笔一笔凿出来的。
这是我爷爷的字。
我认得。他写招牌、写挽联、写手札,都是这种字体——横平竖直,没有连笔,像小学生描红。
爷爷刻的。爷爷的骨笛。
但爷爷已经去世三个月了。这根骨笛为什么会在周敬堂家里?周敬堂和爷爷有什么关系?和周桂兰又有什么关系?
骨笛静静地躺在柜台上,暗黄色的表面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绿。螺旋纹路一圈一圈地绕着笛身,像一只闭着的眼睛。
我伸手碰了一下笛身。
振动又来了。这次比刚才强了一点,像里面的东西翻了个身。
然后我听到了。
不是用耳朵听到的——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声音,像有人贴着我的耳朵说话,声音很轻很远,隔着厚厚的水层:
「小渡。」
我猛地把手缩回来。
铺子里安安静静的,晨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骨笛上,照在柜台上,照在我发麻的手指上。
爷爷从不叫我小渡。
他叫我沈渡。或者「你小子」。从来没叫过小渡。
那是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