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单
沈渡把防护手套拉紧的时候,左手腕上的疤痕隐隐发热。
不是错觉。疤痕周围的皮肤泛起一层淡淡的红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蠕动。他下意识地用右手拇指按了按疤痕——粗糙的凸起质感,边缘不规则,像一截被烧焦的绳结。
这是他三个月前送外卖时留下的。那天晚上他抄近路穿过一条小巷,手腕上的疤痕忽然灼烧起来,然后他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——巷子深处有一道裂缝,裂缝里伸出一只灰白色的手。
那只手改变了他的一切。
「装备检查。」陆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打断了他的回忆。
沈渡收回思绪,低头检查自己身上的装备。标准收容服——深灰色的连体衣,面料厚实但不笨重,内衬嵌了缓冲层。腰间挂着一只小型界隙探测器,探测器上有一颗绿色的指示灯,正在缓慢闪烁。右手套的掌心位置缝了一块金属触片——紧急情况下可以释放一次性的电磁脉冲,用来短暂麻痹低等级异常实体。
「探测器正常。电磁脉冲满电。」他报了一遍状态。
陆征点了点头。队长穿着和他一样的收容服,但肩上多了一个通讯模块,耳朵里塞着微型耳机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像是在出门买菜而不是去收容异常生物。
「小鹿,前方情况。」陆征对着耳机说。
耳机里传来小鹿的声音,带着一丝电流杂音:「目标建筑是城东老居民区七号楼,六层老式板楼,没有电梯。三个异常点分别在负一层、二层和四层。负一层的界隙能量波动最强,我判断主通道口在负一层。」
「负一层有入口吗?」
「有。楼北侧有一个独立出入口,铁门,锁了。但我看到铁门上有新鲜的刮痕——有人最近开过这扇门。」
陆征看了沈渡一眼。「归墟?」
「不确定。刮痕不像是工具造成的,更像是某种爪子。」
爪子。
沈渡摩挲了一下手腕上的疤痕。疤痕的热度又上升了一点。
「老钱。」陆征转向队伍里的第三个人。
老钱——钱大勇,爆破专家,四十出头,身材壮实,光头,脸上有一道从左眉划到右颧骨的旧疤。他正在检查腰间挂着的几个金属罐子,每个罐子都有拳头大小,外壳上贴着不同颜色的标签。
「封堵弹四枚,烟雾弹两枚,闪光弹一枚。够用了。」老钱拍了拍腰间,「C级任务,小意思。」
「别大意。」陆征的语气没有变化,但沈渡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,「三个异常点连接同一个界隙通道,说明这不是普通的散逸事件。有东西在试图建立稳定的界隙连接。」
建立稳定的界隙连接意味着什么,沈渡在培训课上听过——意味着另一边的实体正在有组织地渗透。散逸事件是偶然的,像水管漏水;稳定的界隙连接是故意的,像有人在挖隧道。
「出发。」
四个人沿着老居民区的巷道快速移动。天已经黑了,巷子里没有路灯,只有远处楼房窗户透出的零星光亮。七号楼是一栋灰色的老式板楼,外墙斑驳,楼道口的铁门半开着,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。
小鹿在前面带路。她的步伐很轻,几乎没有声音,像一只猫在暗处行走。沈渡跟在后面,注意到她时不时停下来,侧着头,像是在听什么。
「你能感知到异常生物的位置?」他压低声音问。
小鹿回头看了他一眼。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似乎泛着微光——沈渡不确定是不是错觉。
「不是感知。是闻。」她的声音很轻,「异常生物有一种特殊的气味,像铁锈混着硫磺。越靠近越浓。」
沈渡吸了吸鼻子。空气里确实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怪味,像是生锈的铁钉被放在火上烤。
「我闻到了。」
小鹿点了点头,继续往前走。七号楼的北侧,一扇铁门出现在黑暗中。铁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锁,但锁已经被破坏了——不是撬开的,是被某种力量从内部扭断的。断口处的金属向外翻卷,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捏碎的。
老钱蹲下来看了看断口。「这力量不小。至少是C级上限。」
陆征做了个手势。小鹿上前,从腰间取出一根细长的金属探针,插进铁门的缝隙里。探针的顶端亮起蓝光,几秒后,蓝光变成了黄色。
「界隙能量浓度中等偏上。通道口在负一层,深度大约四米。」小鹿拔出探针,「但没有检测到实体活动。」
「没有实体?」沈渡皱了皱眉。
「至少现在没有。可能已经离开了,也可能在休眠。」小鹿收起探针,「但界隙通道还在运作,能量波动很稳定。这说明通道是最近才打开的——不超过二十四小时。」
陆征看了沈渡一眼。「你负责正面接触。进去之后,先扫描环境,确认异常点的位置和状态。如果遇到实体——」
「优先收容,次要驱逐,最后自卫。」沈渡接上话头。这是培训课上反复强调的行动优先级。
「对。」陆征点头,「但记住,你是第一次正式执行任务。遇到不确定的情况,不要逞强,立刻报告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陆征推开了铁门。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,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。门后面是一段向下的水泥台阶,台阶很陡,两侧的墙壁上长满了霉斑。一股浓重的铁锈味从下面涌上来,比外面浓了十倍不止。
沈渡打开腰间的界隙探测器。绿色的指示灯变成了橙色——中等风险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迈下第一级台阶。
台阶一共二十七级。他数着,一步一步往下走。手套的掌心在出汗,但他没有擦——收容服的面料有吸汗功能,不影响抓握。左手腕的疤痕在持续发热,热度随着他往下走而不断攀升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引导他。
第二十级台阶的时候,他看到了光。
不是灯光,也不是月光。是一种暗红色的、脉动的光,从台阶尽头的空间里透出来。光的节奏很慢,大约每三秒脉动一次,像是某种生物的心跳。
沈渡停在台阶的最后一级,探头往下看。
负一层是一个大约八十平方米的地下室。天花板很低,不到两米,沈渡几乎要弯腰才能站直。地面上到处是碎砖和灰尘,角落里堆着几袋发霉的水泥。地下室的中央,一面墙壁上裂开了一道大约一米宽的口子——那就是界隙通道的入口。
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渗出来,照亮了周围的墙壁。墙壁上有痕迹——不是人类的痕迹。三道平行的抓痕,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,深度足有两厘米。抓痕的间距很宽,像是某种大型动物留下的。
但让沈渡真正停住呼吸的不是抓痕。
是地上的脚印。
不是人类的脚印。脚印呈三趾状,每个脚印大约有成年人的手掌那么大,深陷在水泥地面里,间距很大——留下这些脚印的东西至少有两米高。
脚印从界隙通道的入口延伸出来,穿过地下室,一直通向另一个出口——那是通往二楼楼梯的方向。
「陆征。」沈渡按下耳机,「负一层确认。界隙通道口在北墙,宽度约一米,能量波动稳定。地面有三趾型大型实体脚印,从通道口延伸至二楼方向。实体不在负一层。」
耳机里沉默了两秒。然后陆征的声音传来:「脚印数量?」
沈渡蹲下来,仔细看了看。脚印不止一组——有大的,也有小的。大的三趾型脚印至少有四个不同的个体,小的……小的不太一样,更像是人类的脚印,但步幅异常大。
「大型实体至少四个。另外有一组疑似人类脚印,步幅异常。」
耳机里又沉默了几秒。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。
「小鹿。」陆征的声音变了,变得更快更紧,「你能闻到多少个不同的气味?」
小鹿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,带着一丝不确定:「至少……六种。其中四种是异常生物的,一种我不确定,还有一种是——」
她停了一下。
「是人类。但不是活人的气味。」
沈渡的疤痕猛地烫了一下。不是发热,是烫——像是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条按在了他的手腕上。他咬了咬牙,没有出声。
他低头看着地面上的脚印。那组疑似人类的脚印,步幅大得离谱——每一步将近两米。正常人不可能走出这么大的步幅。
除非那个「人」已经不完全是人了。
「……这单急。」沈渡对着耳机说了一句,声音很轻。
耳机里没有人回应。但沈渡知道,陆征听到了。因为耳机的指示灯闪了一下——那是收到语音的信号。
他站起身,面朝那道通往二楼的出口。暗红色的光在他背后脉动,把他的影子投在面前的墙壁上,一伸一缩,像是另一个他在呼吸。
沈渡迈出了第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