负一层
台阶一共三十四级。
沈渡数过。职业习惯——送外卖的时候他也会数楼梯,不是为了别的,纯粹是脑子闲不下来。三十四级,每级高度约十八厘米,总下降深度大约六米。比小鹿探针预估的四米深了不少。
收容服的兜帽拉到了额头上,界隙探测器挂在左胸,读数在稳步攀升。数字从入口处的12跳到了现在的47,颜色从绿色变成了黄色。还没到橙色警戒线,但已经进入了需要保持警惕的区间。
陆征走在最前面。他的步伐很稳,每一步落地的力度几乎相同,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在运转。右手持着标准制式脉冲枪,枪口朝下,保险没开。
老钱跟在陆征后面,铝合金工具箱背在身后,左手握着一枚封堵弹。他的表情比平时严肃——沈渡注意到老钱的下颌肌肉绷得很紧,那是他紧张时的表现。
小鹿殿后。她把棒棒糖换到了左嘴角,右手拿着探针,探针的屏幕上跳动着实时数据。她的鼻子微微抽动——在追踪界隙特有的气味。
沈渡走在第三个位置。他的右手垂在身侧,电磁脉冲手套的指示灯闪着微弱的绿光。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腕上的疤痕。疤痕在收容服的袖口下面,摸不到,但他知道它在那里。
台阶走到最后三级的时候,空气变了。
不是温度——温度确实在降,但变化不大。是密度。空气变得黏稠了,像是从正常的气体变成了一种略带重量的介质。呼吸没有困难,但每一次吸气都感觉肺里装了比平时更多的东西。
「界隙浓度骤增。」小鹿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,压得很低,「读数78,接近橙色警戒线。通道口就在前面。」
陆征举起拳头。所有人停步。
台阶的尽头是一扇铁门——和入口那扇不同,这扇门是完整的,没有锁,没有把手,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。门缝里渗出一种淡蓝色的光,微弱但稳定,像某种生物缓慢呼吸时发出的荧光。
陆征侧身贴在门框旁边,用脉冲枪的枪口轻轻碰了一下铁门。
门自己开了。
不是被推开的——是从里面被拉开的。门板向内旋转,铰链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淡蓝色的光从门缝中涌出来,在四人的收容服上投下一层冷色调的光晕。
门后是一个地下室。大概八十平方米,天花板很低,不到两米五,沈渡差点撞到头。地面是水泥的,但水泥表面出现了大面积的龟裂纹,裂缝里渗出那种淡蓝色的光——不是液体,是光本身从裂缝中长了出来。
房间的正中央有一个洞。
不是人工开凿的洞——边缘不规则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另一侧硬生生撕开了这一侧的空间。洞口直径大约一米五,边缘的水泥呈向外翻卷的状态,钢筋裸露在外,被某种力量扭曲成了螺旋形。淡蓝色的光从洞口深处涌出来,伴随着一种低频的嗡鸣声,像是巨大的变压器在运转。
「界隙通道口。」陆征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,「确认C级。小鹿,扫描。」
小鹿举起探针,对准洞口。探针的屏幕上数据飞速滚动,她眯着眼睛看了三秒。「能量输出稳定,波动幅度在正常C级范围内。没有检测到实体信号——但通道深度读数异常,显示为……」她停了一下,「负四米?这不对,通道深度应该是个正数。」
「负数意味着什么?」老钱问。
「意味着这个通道不是通向另一边的,」沈渡开口了,声音很平,「是通向这栋楼下面的。还有一层。」
所有人看向他。
沈渡自己也不确定这个判断是怎么来的。但他手腕上的疤痕在发烫——不是隐隐发热,是真正的烫,像是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丝按在了他的皮肤上。他的真视能力在自动激活,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那种熟悉的淡金色光晕。
他眨了一下眼,让真视完全展开。
世界变了。
淡蓝色的界隙能量在他眼中变成了透明的丝线,从洞口涌出来,像无数条细小的水母触手在空气中飘荡。这些丝线不是随机分布的——它们沿着房间的墙壁和地面蔓延,最终汇聚到了房间东北角的一个点。
那个点上蹲着一个东西。
沈渡的真视让他在黑暗中看清了它的轮廓——大约一米二高,蜷缩着,四肢的比例不对,手臂太长了,几乎垂到了地面。它的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甲壳,甲壳的缝隙里渗出淡蓝色的光。它的头部低垂着,看不清面部。
但它在动。极其缓慢地,像是在呼吸,又像是在等待。
「东北角。」沈渡的声音压到了最低,「一点钟方向,距地面大约零点五米,有实体。蜷缩姿态,疑似休眠中。」
陆征的枪口瞬间转向了东北角。老钱的手已经摸上了第二枚封堵弹。小鹿的棒棒糖从嘴里掉了出来——她没去捡。
「我怎么什么都看不见?」老钱的声音绷紧了。
「它在屏蔽。」沈渡点点头。真视让他看到了更多细节——那个实体的周围有一层薄薄的灰雾,灰雾像一面单向镜,从外面看过去什么都没有,但从里面看出去一清二楚。「视觉屏蔽。普通光学设备探测不到。」
「C级实体有视觉屏蔽能力?」小鹿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怀疑,「这不合理。视觉屏蔽至少是B级以上的特征。」
「所以它可能不是C级。」陆征说。他的声音依然平静,但沈渡注意到他握枪的手指微微调整了位置——从保险待击状态进入了随时击发状态。
沈渡继续用真视观察那个实体。灰白色的甲壳在淡金色光晕中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,他能隐约看到甲壳下面的结构——不是骨骼,不是肌肉,而是一团密密麻麻的、不断蠕动的纤维状物质。那些纤维和界隙丝线的颜色完全一致。
「它不是从界隙里出来的。」沈渡点点头。每个字都说得很慢,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判断,「它在吸收界隙能量。那些丝线不是通道溢出的——是它主动引过来的。它在……进食。」
话音刚落,那个实体动了。
不是缓慢的呼吸式运动——是猛然的、弹簧一样的弹射。它从蜷缩状态瞬间展开,四肢撑地,身体弓起,头部抬了起来。
沈渡终于看清了它的脸。
没有脸。头部的前端是一个光滑的椭圆形平面,没有眼睛,没有鼻子,没有嘴巴。但在那个平面的正中央,有一个圆形的凹陷,凹陷的底部发出微弱的、脉动的红光。
像一颗心脏长在了脸上。
「所有人后退!」陆征的命令在耳机里炸开。
沈渡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——他向后跳了一步,同时激活了电磁脉冲手套。手套的指示灯从绿色变成了红色,指尖的发射端开始积蓄能量。
那个实体没有追上来。它站在原地,头部的红色凹陷一明一暗地脉动着,像是在扫描什么。它的身体微微转向了沈渡的方向。
它在看他。
没有眼睛,但沈渡百分之百确定——它在看他。而且它看到了他眼中的真视光芒。
实体的身体开始颤抖。不是恐惧的颤抖——是兴奋的颤抖。甲壳缝隙里的蓝光突然变亮了三倍,那些蔓延在墙壁和地面上的界隙丝线开始疯狂地朝它汇聚,像百川归海。
「它在充能!」小鹿喊道,「界隙读数飙升——112!130!超过B级阈值了!」
老钱没有犹豫。他从工具箱里抽出一枚封堵弹,拔掉保险销,朝实体扔了过去。封堵弹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精准地落在了实体的脚边。
砰。
封堵弹炸开,释放出一片银白色的纳米泡沫。泡沫迅速膨胀,在三秒内将实体从脚到膝盖完全包裹。实体发出了一声——不是叫声,是一种让在场所有人头皮发麻的高频振动,像是金属在玻璃上刮擦。
但泡沫只困住了它三秒。
实体的手臂——那条过长的、垂到地面的手臂——猛地挥出,像鞭子一样抽在泡沫壁上。银白色的泡沫出现了裂纹,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,两秒后泡沫碎裂,化为一地银粉。
「封堵弹无效!」老钱的声音变了调,「这他妈不是C级!」
陆征开枪了。
三发脉冲弹,精准命中实体的躯干。蓝色的电弧在甲壳表面炸开,发出噼啪的声响。实体的身体被冲击力推后了半步——只有半步。甲壳上出现了三个焦黑的弹孔,但弹孔周围的纤维正在快速蠕动,像伤口在愈合。
「再生能力。」沈渡点点头。他的真视看到了更清晰的画面——那些纤维不是在修补甲壳,是在用界隙能量重新构建被破坏的组织。「它在用界隙能量修复自身。只要通道还在输出能量,就杀不死它。」
「关通道。」陆征说。
「怎么关?通道口在它后面。」老钱吼道。
沈渡看了一眼那个一米五直径的界隙通道口。通道口在房间的正中央,实体现在站在东北角,两者之间大约有六米的距离。要从实体身边绕过去到达通道口——
「我来引开它。」沈渡点点头。
陆征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的时间不超过半秒,但沈渡读懂了其中的意思——你确定?
「这单急。」沈渡说了一句让其他三个人都愣住的话,「说重点——我跑得快,真视能看到它的动作轨迹。给我十秒钟。」
他没有等陆征回答。电磁脉冲手套的能量蓄满了,指尖的红色光芒在黑暗中像两颗小太阳。沈渡深吸一口气,然后从掩体后面冲了出去。
实体的头瞬间转向了他。红色凹陷的脉动频率骤然加快——它在锁定目标。
沈渡向左侧跑。他的步伐不规则——三步一变向,两步一急停,像送外卖时在晚高峰的车流中穿行。真视让他提前零点三秒看到了实体手臂的挥击轨迹——一条灰白色的残影从右上方劈下来,擦着他的兜帽边缘掠过,带起一阵冰冷的气流。
近了。比想象中近。如果他的反应再慢零点一秒,那条手臂就能把他的脑袋从脖子上拧下来。
沈渡没有回头。他继续跑,绕着房间的边缘画了一个半圆,把实体从东北角引到了西侧墙壁旁边。身后传来沉重的撞击声——实体追上来了,每一步都在水泥地面上踩出裂纹。
「老钱!通道口!」沈渡在耳机里喊。
老钱从掩体后面冲了出去。他的工具箱里还有三枚封堵弹——不是用来封堵实体的,是用来封堵通道口的。封堵弹对实体无效,但对界隙通道口应该有效。通道口是空间裂缝,不是生物,纳米泡沫可以填充裂缝,阻断能量输出。
老钱冲到通道口前,拔掉保险销,把两枚封堵弹同时塞进了洞口。
爆炸。银白色的泡沫从洞口涌出来,像喷泉一样向上喷射,然后迅速凝固,将整个洞口封成了一个银白色的半球。
淡蓝色的光消失了。
房间瞬间暗了下来,只剩下手电光和脉冲枪枪口的微弱光芒。沈渡的真视中,那些飘荡的界隙丝线在断源的瞬间碎裂成无数光点,像烟花一样散开,然后熄灭。
实体停下了。
它的身体不再颤抖,甲壳缝隙里的蓝光开始暗淡。头部的红色凹陷脉动越来越慢,越来越弱,像一颗正在停止跳动的心脏。
它转过头,看了一眼被封住的通道口。然后它转回头,最后看了一眼沈渡。
没有眼睛的脸,沈渡却觉得它在说什么。
然后它倒了下去。甲壳碎裂,纤维消散,灰白色的外壳像燃尽的纸灰一样坍塌,在地面上留下一摊暗灰色的粉末。
房间里安静了。
沈渡站在原地,大口喘气。电磁脉冲手套的能量已经耗尽,指尖的红色光芒熄灭了。他的双腿在发抖——不是因为恐惧,是肾上腺素退潮后的正常反应。
小鹿从掩体后面跑出来,探针对准了地上的粉末。「信号消失。实体已消散。界隙读数归零。」她停了一下,「老钱,通道口封堵完整性百分之九十七。剩余百分之三的渗漏在可控范围内。」
老钱蹲在银白色半球旁边,用手指敲了敲泡沫表面。硬了。「撑得住。等收容所派人来做永久封堵就行。」
陆征收起脉冲枪,走到沈渡面前。他看了沈渡一眼,然后说了一个字:「走。」
沈渡点了点头。他跟着队伍走向出口,经过那摊灰色粉末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。粉末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弱地发光——不是蓝色,也不是红色,是金色。极其微弱的、几乎看不见的金色。
像真视的光芒。
沈渡揉了一下眼睛。金色消失了。大概是看花了眼。
他跟着队伍走上了台阶,离开了负一层。铁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沉闷而结实,像一句句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