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渡的左眼像被人灌了一层滚烫的水银。

不是比喻。真视能力全面展开的瞬间，视野里的一切都被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膜，刺得他眼眶发酸。那个蜷缩在东北角的实体在真视下纤毫毕现——灰白色甲壳不是均匀的，而是由无数细小的六角形鳞片拼接而成，鳞片之间的缝隙里渗出的蓝光像血管在跳动。

它没有脸。头部前端是一个平滑的弧面，没有五官，没有孔洞，只有甲壳延伸到顶端后形成的一根短钝的突起，像被砍断的角。

但它在感知他们。

甲壳表面的鳞片在极其缓慢地开合，每一次开合都释放出一圈肉眼不可见的波纹。沈渡的真视捕捉到了那些波纹——它们像声呐一样扩散，扫过房间的每一寸空间，扫过墙壁、地面、天花板，然后折返回来。

它在定位。

「所有人不要动。」沈渡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，干涩得像砂纸，「它在用声呐扫描。」

老钱的手停在封堵弹的引信上，指节发白。小鹿的呼吸声在耳机里急促得像拉风箱。陆征纹丝不动，脉冲枪的枪口稳稳地指着东北角，但保险依然没开。

三秒。五秒。八秒。

波纹扫了三轮。然后停了。

实体的甲壳表面泛起一层暗淡的灰光，像老旧电视屏幕的雪花噪点。它缓缓舒展开蜷缩的身体——四肢展开的瞬间，沈渡看清了它的全貌：身高不是一点二米，是一米六。之前蜷缩的姿态严重低估了它的体型。四肢细长，关节反向弯曲，像螳螂的前肢。手指——如果那能叫手指的话——有六根，每根末端都带着一个微小的发光点。

它站起来了。

头顶距离天花板不到三十厘米。

「撤离。」陆征的声音没有任何犹豫，「所有人，现在，往门口撤。」

老钱第一个转身，脚步又快又稳，铝合金工具箱撞在腰间发出闷响。小鹿紧随其后，探针塞回了口袋，双手撑着膝盖往台阶方向跑。沈渡往后退的时候，真视的视野边缘忽然闪过一道刺目的白光。

白光来自那个实体。

它动了。

速度快到沈渡的真视只捕捉到了一个残影——灰白色的甲壳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，六根手指同时张开，指尖的发光点骤然变亮。一道无形的冲击波从它掌心炸开，空气被压缩、扭曲，地下室里的水泥碎屑像弹片一样四散飞射。

沈渡的右肩被一块碎石击中，收容服的缓冲层吸收了大部分冲击力，但肩膀还是麻了半边。他踉跄了一步，撞在门框上。

「老钱！」陆征吼了一声。

老钱已经退到了台阶上方，回手从腰间扯下一枚封堵弹，拇指弹开保险盖，用一种投掷垒球的姿势把封堵弹甩进了地下室。

封堵弹在空中旋转了两圈，撞在实体脚前的水泥地面上弹了一下，然后炸开。

不是火焰爆炸——封堵弹释放的是一种高密度的界能抑制泡沫，灰白色的泡沫像活物一样向四面八方蔓延，三秒之内覆盖了大约十平方米的地面。泡沫接触到实体的脚掌时，发出滋滋的声响，甲壳表面的蓝光明显暗淡了几分。

实体发出了一声。

不是嘶吼，不是尖叫。是一种低频的振动，从它的甲壳内部传出来，沈渡感觉自己的胸腔被那道振动按住了，心脏跳动的节奏被强行打乱，耳膜嗡嗡作响。

「走！」陆征一把抓住沈渡的后领，把他往台阶方向推。

四个人沿着三十四级台阶狂奔而上。沈渡跑在第三个位置，收容服的靴子在水泥台阶上踩出密集的闷响。身后的地下室里传来甲壳撞击水泥的声音——那个实体在挣脱泡沫的束缚。封堵弹对C级实体足够了，但如果它真的是B级甚至更高级别，那点泡沫撑不了多久。

冲出铁门的一瞬间，夜风灌进领口，沈渡才意识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。

「通讯频道加密。」陆征站在铁门外，右手按着耳麦，声音压得很低，「总部，这里是夜枭一队。任务目标等级修正，重复，等级修正。原定C级收容任务目标疑似B级以上实体，请求增援。坐标城东老居民区七号楼负一层。」

耳机里沉默了几秒，然后传来一个干巴巴的声音：「夜枭一队，总部收到。增援预计十五分钟到达。请保持距离，不要再次接触。」

十五分钟。

沈渡靠在七号楼的外墙上，大口喘气。左手腕上的疤痕还在发烫，但热度已经从灼烧降到了温热。真视自动关闭了，视野恢复了正常，但左眼的眼底残留着一片淡金色的光斑，像盯着太阳看过之后留下的残影。

老钱蹲在地上，从工具箱里翻出第二枚封堵弹，检查了一下引信，又塞了回去。「哎呀妈呀，这玩意儿绝对不是C级。C级实体哪有视觉屏蔽？哪有声呐扫描？哪有这种冲击波？我干了十五年，C级里头最凶的也就是个疯狗级别的，这东西——」他顿了一下，抬头看了看地下室的入口方向，「这东西是个猎手。」

小鹿站在老钱旁边，棒棒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叼回了嘴里，但这次她没嚼。她的耳朵在微微抖动——沈渡知道那是她异能全开的表现。

「等等等等。」小鹿忽然开口，声音又快又急，「不对。有东西在动。」

所有人看向她。

小鹿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，闭上眼睛，鼻翼翕动。她的眉头皱得很紧，嘴唇微微张开，像是在品尝空气中的某种味道。

「不止一个。」她的声音压到了最低，「铁锈味……硫磺味……还有另一种味道，很淡，像是——像是腐烂的木头。从东边来的。不止一个，是一群。」

「一群？」陆征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。

「嗯嗯，一群。」小鹿睁开眼睛，眼神里带着一种沈渡从没见过的紧张，「它们在移动，速度不快，但方向很明确——全部朝这栋楼聚集。最近的……大概三百米。最远的……」她停了一下，侧头又嗅了嗅，「可能有一公里。」

沈渡的疤痕又烫了起来。

他闭上眼，重新激活真视。这一次他没有把视野对准地下室，而是转向了东边。淡金色的光膜覆盖了夜色中的老居民区，楼房、树木、路灯在真视下变成了灰白色的轮廓。然后他看到了。

居民区的巷道里，有东西在移动。

不是一个。不是两个。是七八个暗淡的灰色光点，分散在不同的巷道里，但移动方向完全一致——全部指向七号楼。它们的速度不快，像是在散步，但每一步都带着某种沈渡无法形容的坚定。

「她说的是真的。」沈渡睁开眼，声音有些沙哑，「东边至少有七八个实体在向这里移动。它们的目标是这栋楼。」

老钱的脸色变了。不是害怕——是困惑。「它们在聚集？异常生物从来不聚集。每个实体都是独立的，没有组织性，没有社会结构，这是异常生物学的基本常识。」

「除非有东西在召唤它们。」陆征说。

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。

地下室里的撞击声停了。四周安静得只剩下风穿过老居民区破旧楼体发出的呜咽声。沈渡低头看了一眼界隙探测器——读数已经跳到了92，橙色警戒线是80，红色是100。

「总部。」陆征再次按下通讯键，「情况升级。目标建筑周边发现多个异常实体活动迹象，正在向目标位置聚集。请求A级增援。重复，请求A级增援。」

耳机里这次沉默了更久。「夜枭一队，总部收到。A级增援需要三十分钟。请立即撤离至安全距离，不要——」

通讯断了。

不是信号不好。是被干扰了。探测器的读数在那一瞬间跳到了98，然后屏幕闪烁了两下，显示出一行红色的字：界隙能量干扰，信号中断。

「撤。」陆征没有丝毫犹豫，转身就往巷子外走，「老钱殿后，小鹿带路，沈渡中间。往西走，远离聚集方向。」

四个人快速穿过老居民区的巷道。小鹿在前面跑得飞快，她的鼻子一直在抽动，不时报出方向修正：「左转」「直走五十米」「右拐，那边没有味道」。老钱跟在最后面，手里攥着最后一枚封堵弹，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黑暗的巷道。

沈渡跑在中间，脑子里在飞速运转。异常生物在聚集。它们不是随机游荡，而是有明确的目的地。那个地下室里的实体——那个被视觉屏蔽的、拥有声呐扫描能力的、能释放冲击波的实体——是它们的目的地？还是说，那个实体本身就是召唤者？

手腕上的疤痕在发烫。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烫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。疤痕周围的皮肤泛着一层淡淡的红光，在收容服的袖口下面若隐若现。那种感觉又出现了—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疤痕下面回应着远处的某种呼唤。

他甩了甩头，把那个念头压下去。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。

跑了大约五分钟，四个人从老居民区的西侧出口钻了出来，站在了一条宽阔的马路边。路灯亮着，远处有车经过的声音，正常的城市噪音像一床棉被裹了上来，让人莫名安心。

小鹿停下来，弯腰撑着膝盖喘气。老钱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，把棒球帽摘下来擦了擦秃顶上的汗。陆征站在马路边，面朝东边，目光穿过老居民区低矮的楼顶，看向黑暗深处。

沈渡站在他旁边。

「你刚才在地下室里看到了什么？」陆征问。声音很轻，但沈渡听出了里面的认真。

沈渡想了想该怎么描述。真视看到的东西很难用语言转述——就像试图给一个天生的盲人解释颜色。

「它身上有伤。」沈渡最终说了这么一句。

陆征侧头看他。

「甲壳下面，左胸的位置，有一道贯穿伤。伤口已经愈合了，但愈合的方式不对——不是长好了，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。填进去的东西和它本身的甲壳材质不一样，颜色更深，纹理更密。」沈渡顿了一下，「像是……像是有人修好了它。」

巷道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，像是重物落地。然后是第二声，第三声，从不同的方向传来，间隔均匀，像某种仪式性的鼓点。

老钱把棒球帽重新扣上，拉低了帽檐。「增援三十分钟。我们现在离那里一公里出头。」他舔了舔嘴唇，「那些东西的速度……如果它们全速跑，五分钟就能到我们刚才站的地方。」

「你的意思是？」陆征问。

「我的意思是，它们没有在追我们。」老钱的声音罕见地严肃了起来，「它们在聚集。聚集完了之后要干什么，这才是问题。」

没有人接话。

沈渡的疤痕还在发烫。他把手插进口袋里，指尖按着那道粗糙的凸起。热度的源头在疤痕的最深处，像一颗微小的恒星在皮肤下面燃烧。
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在地下室的真视视野里，那些从界隙通道口涌出来的淡蓝色丝线——它们不只是沿着墙壁蔓延。它们在向某个方向延伸。穿过墙壁，穿过地面，穿过整栋楼的地基，指向东边。

和他看到的那些正在聚集的实体，来自同一个方向。

「陆征。」沈渡开口了。

「说。」

「那些实体聚集的方向——」他停了一下，组织了一下语言，「不只是它们在往那边走。地下室的界隙通道也在往那个方向输送能量。通道口的丝线全部指向东边。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它们。」

陆征沉默了很长时间。路灯的光打在他的侧脸上，那道从眉角到下巴的旧伤疤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深。

「总部恢复通讯之后，」他终于开口，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，「我会建议封锁城东老居民区方圆两公里。这不是一次C级收容任务，甚至不是一次B级。」

他转过头，看着沈渡。那双沉稳的眼睛里，沈渡第一次看到了一种接近于忧虑的情绪。

「小子，你的第一次正式任务，碰上了不该碰的东西。」

沈渡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，看了看手腕。疤痕的红光已经消退了，但热度还在，像一团被灰烬盖住的余烬。

「行。」他点点头。「知道了。」

远处，老居民区的方向，那些沉闷的鼓点声还在继续。一下，又一下，间隔越来越短，越来越密，像某种巨大的心脏在黑暗中加速跳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