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隙
沈渡盯着苏晚棠看了很久。
医疗区的白炽灯打在她脸上,金丝边眼镜的镜片反着光。他看不清她镜片后面的眼神,但能感觉到那股倔劲儿。
「不行。」沈渡点点头。
苏晚棠没退让。她把平板放在病床边的小桌上,双手抱在胸前:「我说完了。」
「我说不行。」沈渡声音压低了几分,「界隙不是你待过几次实验室就能搞明白的地方。上次你进去有科考队、全套防护、十二个战斗人员护送。现在你一个人去?」
「我没说一个人去。」
「谁陪你去?陆征右臂没好,战斗队其他人连C级界隙都进不去。」
苏晚棠推了推眼镜:「根据数据显示,渡鸦的异常能量波动在过去四十八小时内出现了规律性衰减。他正在界隙深层进行消耗性活动,处于相对静止状态,是获取样本的最佳窗口期。」
沈渡摩挲了一下左手腕的疤痕。疤痕下面隐隐发烫,界蚀在扩散,他比谁都清楚。
「你进界隙找渡鸦,然后呢?他凭什么让你取样?他要是把你同化了怎么办?」
「陈锋老师在彻底变成渡鸦之前,还有残存的意识。我研究过他的意识衰减曲线,在能量波动低谷期,他的理性思维会短暂恢复。」
「万一你的曲线算错了呢?」
苏晚棠没说话。
病房安静了几秒。走廊尽头电梯嗡嗡作响,隔着一道防火门听起来像某种低吟。
「我去。」沈渡点点头。
苏晚棠抬头:「什么?」
「我跟你一起进界隙。我的真视能力定位渡鸦,你负责取样。两个人,分工明确。」
「你的左眼——」
「还能用。右眼看得见就够了,真视主要靠感知。」
苏晚棠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,重新戴上。她不是不知道沈渡进去有多危险,但没有他的真视,她在界隙深层根本找不到渡鸦。
「你确定?」
「行。说重点——需要什么装备。」
苏晚棠拿起平板快速滑动:「界隙防护服两套、能量稳定剂、便携式采样器、通讯模块——界隙内部通讯受干扰,频段需要改装。」
「通讯模块我来弄。」
一个粗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陆征靠在门框上,右臂吊在绷带里,整个人像一堵歪了的墙。他什么时候来的,两个人都没注意到。
「偷听多久了?」沈渡问。
「够久了。」陆征走进病房,脚步很重,「小子,你左眼都烂成那样了还往界隙里钻,胆子不小。」
「你来干嘛?」
「我来断后。你们进界隙找渡鸦,外面得有人接应。我右臂废了,腿还能跑。」
沈渡看了他一眼。陆征下颌绷得很紧,眼窝深陷——最近也没怎么睡好。
「不用。」
「不是问你。」陆征转头看向苏晚棠,「苏大聪明,你同意不同意?」
苏晚棠犹豫了一秒:「多一个人在外面接应确实更安全。但你的右臂——」
「我又不是用右臂接应。」陆征摆了摆左手,「稳住就行。你们进去,我在外面盯着入口,有异常第一时间通知。」
沈渡想反驳,左眼眶突然传来一阵刺痛。他下意识捂住左眼,指缝间渗出一丝暗蓝色的光。
界蚀又扩散了。
苏晚棠掏出便携检测仪对着他的左眼扫了一下,脸色变了:「界蚀覆盖率百分之六十七,比昨天高了四个百分点。」
沈渡放下手。左眼视野里只剩模糊光影,暗蓝色的光在眼眶内流动。
「没事。说正事。」
「我们需要技术支持。老钱在吗?」
「在。」陆征说,「设备间修探测仪呢。」
「走。」沈渡从病床上站起来。
三个人到了B1层设备间。门没关严,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东北味儿的抱怨。
「哎呀妈呀,这破玩意儿灵敏度又降了……」
沈渡推开门。老钱蹲在一台拆开的仪器前,满手油污,头发乱成鸟窝。他抬头咧嘴笑了。
「哟,小沈子,你左眼咋——」
「说重点。」
老钱被噎了一下,指了指面前那台拆得七零八落的仪器:「界隙探测装置X-7。这玩意儿我熟啊,但原装配置只能探测浅层,想进深层找渡鸦得改装。」
「能改吗?」苏晚棠问。
「能,但得换高频传感器,重写底层算法。给我四个小时。」
「没有四个小时。」沈渡点点头。「窗口期随时可能关闭。」
老钱看了看苏晚棠,叹了口气:「行吧行吧,两个小时。但得找小鹿帮忙,她那鼻子比传感器好使。」
二十分钟后,小鹿跑进设备间,手里攥着一叠波形图,短发乱蓬蓬的。
「棠姐让我来的!嗯嗯,我正好有个发现——」她把波形图拍在桌上,手指点着一段剧烈起伏的曲线,「渡鸦的异常能量波动信号!半小时前突然增强了三倍,出现在界隙深层E-4区域!」
老钱凑过来看了一眼:「E-4?那可是深层,原装配置够不着。」
「所以说要改装嘛。」小鹿转向沈渡,「沈渡哥,渡鸦之前一直压制能量波动躲避追踪,现在突然暴露,要么控制不住了,要么——」
「要么是陷阱。」沈渡接过话。
小鹿点头:「嗯,两种可能都有。」
沈渡低头看着波形图。暗蓝色的光在左眼眶里跳动,真视能力在自发激活,像是在捕捉曲线背后的什么东西。
设备间的门突然被推开了。
一个穿灰色制服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,身后跟着两个安保人员。收容所主任周鹤年。
他的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,最后落在沈渡身上。
「谁批准你们进入界隙的?」周鹤年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带着压迫感。
沈渡没说话。
「渡鸦是S级收容目标,处置方案只有一条——格杀勿论。任何试图接触渡鸦的行为,一律视为叛逃。」周鹤年走进来,安保人员在门口站定,「苏研究员,你的中和剂项目已经被叫停。从现在起,所有关于渡鸦的行动由总部直接指挥。」
「主任——」苏晚棠开口。
「你们老老实实待着,等总部特别行动组过来。」
沈渡摩挲了一下左手腕的疤痕。暗蓝色的光从眼罩下渗出来,在昏暗的设备间里格外刺眼。周鹤年看到那道光,脸色微变,但很快恢复了冷淡。
「总部的特别行动组最快多久能到?」沈渡问。
「三天。」
「三天之后窗口期早就关了。」沈渡点点头。「界蚀也不会给我三天。」
「那是你的问题。」
沈渡点了点头。他拿起防护服箱子走向门口,安保人员下意识挡了一下。陆征从旁边走过来,左手按住其中一个的肩膀,轻轻一推,安保人员踉跄了两步。
「别挡道。」陆征说。
周鹤年的脸色沉了下来:「沈渡,你出了这扇门,就不再是收容所的人。」
沈渡没有回头。他走进了走廊。
身后传来周鹤年冰冷的声音:「封锁B3层界隙入口。没有我的命令,任何人不得接近。」
两个小时后,老钱在设备间里把改装好的探测装置递给沈渡。巴掌大的黑色仪器多了几根天线和发光指示灯。
「能探测到E-5深度。电池续航缩水,满电撑四十分钟。通讯模块装好了,深层信号不稳定可能断连,加了备用频段。」老钱压低声音,「小沈子,主任那边封锁了B3层正门,但B2层货运通道还有个备用入口,我给你开了权限。」
沈渡接过探测装置掂了掂,放进防护服箱子。左眼眶里的灼痛又加剧了几分。
「谢了。」
「哎呀妈呀,别整这些虚的。」老钱摆摆手,「活着回来。」
沈渡和苏晚棠在B2层货运通道汇合。陆征已经等在那里了,左手拎着一个战术背包——应急医疗包和额外的能量稳定剂。
三个人沿着货运通道走到尽头。面前是一扇不起眼的铁门,门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。沈渡按了按门边的密码锁,铁门吱呀一声打开。
门后是一条狭长的金属通道,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合金门,门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封印纹路,中央嵌着一颗暗淡的蓝色晶石。
沈渡走到门前,左手按在晶石上。晶石亮了一下,合金门缓缓向两侧滑开。
门后是纯粹的黑暗。不是没有光的那种黑暗,而是光的反面——所有颜色都被吸走了,只剩「无」。
沈渡回头看了苏晚棠和陆征一眼。苏晚棠已经穿上防护服,银灰色面罩下眼神平静。陆征站在铁门边,左手插在口袋里。
「陆征。」
「稳住。」陆征说,「我来断后。」
沈渡点头,转向苏晚棠,两人对视了一秒。
「准备好了?」
「根据数据显示,E-4区域能量场密度是浅层十二倍,防护服能抵挡前十五分钟,之后得靠能量稳定剂维持。」苏晚棠推了推眼镜,顿了一下,「……又说复杂了。准备好了。」
沈渡扯下眼罩。
左眼已经完全界蚀化。深灰色的金属质感覆盖了整个眼球,暗蓝色的光在金属纹理的缝隙中流动,像某种古老符文。那只眼睛不再是人类的眼睛,但它能看到人类眼睛看不到的东西。
他把眼罩塞进口袋,迈步走进黑暗。
苏晚棠紧跟其后。两个身影被界隙入口吞噬,像两滴墨水融入墨汁。
合金门缓缓合拢。陆征站在门口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,转身走向通道口的监控终端。屏幕上亮着两个微弱的光点——那是沈渡和苏晚棠的生命信号。
只要光点还亮着,就说明他们还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