刺头
沈园后院的演武场只有半亩大小,青石铺的地面上已经磨出了几道浅浅的剑痕。
清晨卯时,雾还没散,十二个弟子已经站成了两排。沈渡站在最前面,手里握着那把旧木剑,目光从左扫到右,又从右扫到左。
今天是他在南溪镇带训的第七天。
七天里,十二个人跑了三百五十圈沈园,练了十四个时辰的剑法基础,摔了不计其数的跟头。有三个弟子撑不住退出了训练,剩下九个人还在坚持。赵平的进步最快,已经能把沈家入门剑法「沧溟十二式」从头打到尾,虽然招式生硬,但架势有了。其余的人参差不齐,有的勉强能打完前六式,有的连起手式都做不标准。
但沈渡真正担心的不是这些人。
他担心的是没来的那几个。
沈家嫡系虽然跟着沈昭叛逃了大半,但仍有几个嫡系旁支的子弟留了下来。他们没有跟着沈昭走,不是因为忠诚,而是因为修为太低,沈昭看不上。这些人散住在南溪镇各处,对沈渡的训练安排阳奉阴违,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出现在演武场上了。
「今日不练剑。」沈渡把木剑插回兵器架,声音不大但很清晰,「赵平,你带他们继续跑圈。孙毅,你跟我来。」
孙毅是留下来的弟子中年纪最大的,二十一岁,筑基中期。他原本是外院的执事弟子,管着杂务和物资调配,在弟子中有些威望。沈渡选他,是因为他话少、办事牢靠,而且和那些嫡系旁支的子弟有些交情。
两人出了沈园,沿着镇东的青石巷往南走。南溪镇的早晨很安静,只有几只麻雀在屋檐上叫。巷子尽头是一家茶馆,叫「听风居」,是那些嫡系旁支子弟常去的地方。
推门进去,一股茶香混着旱烟的味道扑面而来。茶馆不大,摆了七八张方桌,靠窗的位置坐着三个人。
为首的是个高瘦的青年,叫沈元白,二十岁,筑基初期。他是沈家嫡系三房的孙子,论辈分比沈渡高一辈,但年纪反而小两岁。沈元白长得不差,剑眉薄唇,一双狭长的眼睛里总带着几分倨傲。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靛蓝色长袍——在所有人都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的时候,这身靛蓝格外扎眼。
沈元白旁边坐着一个矮胖的少年,叫沈大勇,十八岁,练气九层。还有一个沉默寡言的青年,叫沈长青,十九岁,练气七层。
三个人看到沈渡进来,沈元白连眼皮都没抬,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。沈大勇倒是斜了沈渡一眼,嘴角撇了撇,露出一个不屑的笑。沈长青低着头,不看任何人。
沈渡走过去,在他们对面的空位上坐了下来。孙毅站在他身后,没有坐。
「沈元白。」沈渡的声音很平。
沈元白放下茶碗,终于抬起了眼。他的目光在沈渡身上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,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。
「沈渡。」沈元白的语气淡淡的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客气,「有事?」
「三天了。」沈渡点点头。「演武场的训练,你们三个一次没来。」
「哦。」沈元白应了一声,手指在茶碗边缘轻轻划过,「我当是什么大事。沈渡,你搞清楚一件事——我是嫡系三房的子弟,不是你外院的人。你一个旁系的,凭什么来指挥我?」
茶馆里安静了一瞬。掌柜的缩在柜台后面,假装在擦杯子。
沈渡没有动怒。他的表情和进门时一样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「沈家已经没有嫡系和旁系之分了。」他点点头。「主宅被烧了,族谱被毁了,家主生死不明。现在沈家剩下的人,不管以前是嫡是庶,都是沈家的人。我不管你是三房的还是五房的,只要你姓沈,就该来训练。」
沈元白笑了。不是冷笑,是一种觉得荒唐的笑。
「沈家?」他把茶碗往桌上一顿,「沈家还有吗?沧溟山都没了,你还在这跟我扯什么沈家不沈家的。沈昭公子投了云霄宗,好歹给沈家找了一条活路。你呢?你带着一群废物在这破镇子上跑圈练剑,就能把沧溟山夺回来了?」
沈大勇在旁边帮腔:「就是。沈渡,你以前在族里是什么地位,你自己不清楚吗?天赋下等,灵根驳杂,要不是老祖给你撑腰,你连外院的门都进不了。现在倒好,跑来当教官了?你教什么?教人怎么当废物吗?」
沈长青依然低着头,一言不发。
孙毅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。他向前迈了一步,想开口,被沈渡抬手制止了。
沈渡看着沈元白,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:「你的剑呢?」
沈元白一愣:「什么?」
「你的剑。」沈渡重复了一遍,「练气九层到筑基初期,你花了三年时间。沈家嫡系的资源全向你倾斜,最好的剑法、最好的丹药、最好的灵石,你一样没落下。三年,你从练气九层突破到了筑基初期。然后呢?」
沈元白的脸色变了。
「然后你就在筑基初期停了两年。」沈渡的声音依然很平,但每个字都像是在敲钉子,「沈家嫡系的天才,沈天行家主亲自调教的嫡孙,筑基初期停了两年。你知道赵平练了几天吗?七天。他现在练气八层,再给他一个月,就能筑基。」
沈元白的手攥紧了茶碗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想反驳,但一时找不到话。
沈渡站起来。
「我不是来求你的。」他点点头。「沈家需不需要你,不是我说了算,是你手里的剑说了算。你要是觉得跟着沈昭有前途,现在就可以走,没人拦你。但你要是还姓沈,明天卯时,演武场见。」
他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「对了,沈元白。你那身靛蓝袍子,是沈昭走之前留给你的吧。他让你穿着这身衣裳在南溪镇替他盯着我们,对不对?」
沈元白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。
沈渡没有等他回答,推门走了出去。
孙毅跟在他身后,走出了好几条巷子才开口:「你怎么知道沈昭给他留了东西?」
「猜的。」沈渡点点头。
孙毅看了他一眼,不太相信。
沈渡没有解释。他确实是在猜——但不是瞎猜。沈元白的穿着打扮和他在南溪镇的表现有太多矛盾之处。一个被家族抛弃的落魄子弟,不应该有闲钱买崭新的靛蓝袍子。一个对沈家毫无感情的人,不应该三天前还出现在济世堂附近打探消息。一个真的不在乎沈家死活的人,不会在沈渡面前表现得那么刻意。
沈元白不是在赌气,他是在演戏。
沈昭在沈家留下的暗线不止济世堂的陈掌柜一个。沈元白,很可能也是其中之一。
回到沈园的时候,已经是巳时了。演武场上的训练已经结束,弟子们三三两两地散在各处休息。赵平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,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,像是在练剑招的轨迹。
沈渡走到他旁边坐下。
「赵平。」
赵平抬起头:「沈渡哥。」
「你练剑的时候,第三式到第四式之间的转换总是慢半拍。」沈渡拿过他手里的树枝,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弧线,「沧溟十二式的第三式是横斩,第四式是斜劈。横斩收力的瞬间,你的重心要往左脚移,为斜劈蓄力。但你每次收力的时候重心都落在两脚之间,导致下一式要从零开始蓄力。」
赵平认真地看着地上的图示,点了点头。
「不是你的力量不够,是你的身法跟不上剑法。」沈渡把树枝还给他,「从明天起,你比别人多练一个时辰的身法。先从最基本的「燕子穿林」开始,把重心转换练到不用想就能做的程度。」
赵平接过树枝,用力点了点头。
沈渡起身准备回房。走了两步,他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赵平。
「赵平,你为什么练剑?」
赵平愣了一下。他想了想,说:「因为沈家被灭了。我不想让沈家就这么没了。」
沈渡看了他一会儿,没有说话。然后他转过身,继续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,很轻,像是自言自语。
「我也不想。」
下午的时候,沈苍把沈渡叫到了前院的正房。
正房是沈园最大的一间屋子,原本是接待客人的客厅,现在被沈苍征用成了临时议事厅。屋子里只有一张方桌和几把椅子,桌上摊着一张泛黄的地图,是沧溟山周边三百里的地形图。
沈苍坐在桌后,手里端着一杯茶。他今天难得把胡子刮了,看起来没那么邋遢了,但那件灰色旧袍子还是没换。
「坐。」沈苍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沈渡坐下。
沈苍看了他一眼:「听说你今天去听风居了。」
消息传得真快。沈渡没有隐瞒:「沈元白三天没来训练,我去看看。」
「看出什么了?」
「他可能是沈昭留下的暗线。」
沈苍放下茶杯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沈渡注意到他的眼神锐利了一瞬。
「说说你的理由。」
沈渡把今天在茶馆里的对话复述了一遍,然后说:「沈元白的态度太刻意了。他不是真的看不起我,他是在试探我。一个真正心高气傲的嫡系子弟,不会用那种方式说话——他太有条理了,像是提前排练过的。而且他的穿着和他在南溪镇的行为有矛盾。一个落魄的流亡子弟,不应该有闲钱买新衣裳。」
沈苍沉默了一会儿。
「你小子,」他忽然说,「观察力倒是不错。」
沈渡没有接话。
「沈元白的事,我会让人盯着。」沈苍重新端起茶杯,「但你不要打草惊蛇。沈昭既然在南溪镇布了暗线,说明他对我们的动向很关注。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时间——时间养伤,时间练兵,时间搞清楚沈昭到底在谋划什么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沈渡点点头。
「还有一件事。」沈苍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起来,「你的经脉伤,不能再拖了。三成经脉寸断,如果一个月之内不用灵药疏通,萎缩会蔓延到七成。到时候你就是想练剑也练不了了。」
沈渡沉默了。他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,但沈家现在拿不出好药。云霄宗夜袭时,沈昭把库房里的中品以上丹药全部带走了,剩下的那些低品丹药对经脉寸断的伤势几乎没用。
「周伯通在镇上打听了,」沈苍继续说,「南溪镇往北六十里有一座小灵山,叫苍梧岭。山上有一处野生灵药园,是几百年前某个散修留下的。灵药园里可能有能治你伤的药材,但苍梧岭上有妖兽盘踞,以你现在的状态,一个人去太危险。」
「我不一个人去。」沈渡点点头。
沈苍看了他一眼:「你想带谁?」
「赵平。」
沈苍的眉毛挑了一下:「那个练气八层的小崽子?他连筑基都没突破,你带他去送死?」
「他需要实战。」沈渡的声音很平静,「光在演武场上练,永远练不出来。而且苍梧岭的妖兽不会太强——末法时代,灵气枯竭,妖兽的修为也在退化。我估摸着最强的也不过筑基后期,我一个人应付得来。带赵平去,是让他见见血。」
沈苍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哼了一声。
「随你。」他摆了摆手,「但有一个条件——你必须带上叶青鸾。」
沈渡微微皱眉:「她不是沈家的人。」
「她现在住在沈园,吃沈家的饭,就是沈家的人。」沈苍的语气不容商量,「而且叶丫头是寒渊剑派掌门的女儿,剑法不比你差。有你和她两个筑基期,赵平的安全至少有保障。」
沈渡想反驳,但知道沈苍说的有道理。他点了点头:「我去跟她说。」
「去吧。」沈苍端起茶杯,忽然又加了一句,「沈渡。」
「嗯?」
「你今天在茶馆里对沈元白说的那番话,」沈苍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,「说得不错。但记住,话可以说硬,剑不能乱出。你现在经脉有伤,真动起手来,未必打得过筑基初期的沈元白。」
沈渡愣了一下,然后苦笑:「老祖,你什么都知道。」
「我活了三百多年,什么没见过。」沈苍喝了一口茶,「去吧。」
沈渡起身离开正房。走到院子里的时候,他看到叶青鸾正坐在后院的石阶上擦剑。她的短剑通体银白,剑身上隐约有流光浮动,品相远不是沈家弟子用的那些凡铁能比的。
他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。
叶青鸾没有抬头,继续擦她的剑。擦了一会儿,她忽然开口:「你去找沈元白了?」
沈渡不意外她会知道。叶青鸾看似冷淡,实际上对周围的一切都观察得很仔细。
「嗯。」
「他是沈昭的人。」叶青鸾说。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沈渡转头看她:「你怎么知道?」
叶青鸾把短剑收回鞘中,偏头看着他。那双清冷的眼睛里,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。
「他第一天来沈园的时候,我就注意到了。」她点点头。「他的眼神不对。一个心高气傲的世家子弟被流放,眼神里应该有愤怒和不甘。但他的眼神太安静了,像是在等什么。」
沈渡沉默了一会儿。
「你比我早三天就看出来了。」他点点头。
叶青鸾没有回答。她站起身,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。
「你要去苍梧岭。」她又说。依然是陈述句。
沈渡这次真的有些惊讶了:「你怎么——」
「老祖下午让人去镇上采买干粮和伤药。」叶青鸾打断他,「采买的量是三个人的。你、赵平、还有我。」
沈渡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「我明天一早收拾东西。」叶青鸾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,走了几步又停下来,没有回头,「沈渡,苍梧岭上有一条暗河,水底有寒气。我的剑法属寒,在那里有加成。所以你选我做同伴,不算坏。」
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廊的阴影里。
沈渡坐在石阶上,看着她离开的方向,忽然觉得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。食指上的旧茧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。
明天去苍梧岭。找药,练兵,顺便——看看沈昭到底在南溪镇藏了多少棋子。